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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九州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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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朝会上吵得厉害,担心您。”青禾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他,“早膳您没吃,我带了饼。”
    禹钧接过,饼还温热。
    “回家吧。”他说。
    “嗯。”
    两人并肩走在阳城的街道上。街市很热闹,商贩叫卖,孩童嬉戏,妇人买菜,老人晒太阳。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是无数人用血和汗换来的。
    “青禾。”禹钧忽然说。
    “嗯?”
    “等龙门工程完工,我们就走。”他说,“不管《山河图志》写没写完,不管天下还有多少水要治。我们就走,去南方,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静过日子。”
    青禾停住脚步,看着他。
    “大人,您是说真的吗?”
    “真的。”禹钧握住她的手,“我等了三百年,才等到你。不想再等了。”
    青禾的眼泪涌上来,但她笑了。
    “好,我等你。等龙门完工,我们就走。”
    “说定了?”
    “说定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要走到时间的尽头。
    但他们都知道,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而命运,从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第二十二节血色龙门
    公元前2065年,秋
    龙门峡谷,第三年。
    工程已进入最后阶段。三万民夫奋战三年,硬是在砥柱山和邙山之间,凿出了一条宽三十丈、深五丈的新河道。只等最后一段岩壁打通,黄河水就将汹涌而入,奔向东南故道。
    但这最后一段,也是最难的一段。
    岩体是坚硬的花岗岩,铁钎凿上去只留个白点。火药用了三次,只炸开表层。工期一再拖延,从夏拖到秋,眼看汛期将至。
    “大人,不能再拖了。”工头石勇满脸愁容,“再拖下去,主河道水位上涨,万一溃堤,这三年就白干了。”
    禹钧站在岩壁前,仰头看着那道最后的屏障。
    十丈高,五丈厚,像一扇紧闭的大门,拦在新生与毁灭之间。
    “用老办法。”他说。
    “什么老办法?”
    “火烧水激。”禹钧说,“在岩壁上凿孔,塞入干柴,点火烧灼。等岩石烧红,泼上冷水,热胀冷缩,岩石会自行崩裂。”
    “这法子……能行吗?”
    “能。”禹钧说得很肯定,因为这是“阿嫘”在梦里告诉他的——不是青禾的梦,是他自己的梦。梦里,那个白发金瞳的“自己”,站在同样的岩壁前,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08九州舆图(第2/2页)
    准备工作花了三天。
    岩壁上凿出上百个孔洞,塞满浸油的干柴。民夫们退到安全距离,只留禹钧和几个工头在近处指挥。
    “点火!”
    火把扔进柴堆,火焰腾起。干柴噼啪作响,火舌舔舐岩壁,将花岗岩烧成暗红色。热浪扑面,即使站在十丈外,也能感觉到皮肤的灼痛。
    烧了整整一天。
    日落时分,岩壁已烧得通红,像一块巨大的烙铁。
    “泼水!”
    民夫们扛着水桶上前,冷水泼在烧红的岩石上。
    “嗤——!”
    白汽冲天,像巨龙吐息。岩石在冷热交加中发出刺耳的炸裂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然后,一声巨响——
    岩壁,崩了。
    不是缓缓坍塌,是爆炸式的崩解。碎石如暴雨倾盆,烟尘遮天蔽日。大地在震颤,仿佛有地龙翻身。
    “成功了!”民夫们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变成惊呼。
    因为崩裂的不只是岩壁,还有岩壁后的山体。一道更大的裂缝从山脚直窜山顶,整面山崖都在松动。
    “山要塌了!快跑——!”
    人群四散奔逃。
    禹钧也想跑,但他看见了青禾。
    青禾本来在后方营地熬药,听见巨响跑出来看,结果被崩飞的石块砸中肩膀,摔倒在地。而此刻,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正从松动山崖上滚落,直冲她的位置。
    “青禾——!”
    禹钧冲了过去。
    不是跑,是飞扑。他用尽全力,在巨石砸下的前一瞬,抱住青禾,滚向旁边的凹坑。
    “轰——!”
    巨石砸在他们刚才的位置,溅起漫天尘土。
    禹钧把青禾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承受了落石的冲击。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大人!”青禾尖叫。
    “别动……”禹钧咬牙,撑起身体,看向山崖。
    山体还在崩塌,更大的石块在滚落。他们所在的凹坑并不安全,很快就会被掩埋。
    “走……”他想拉青禾起来,但手臂使不上力。
    “我扶您!”青禾挣扎着站起,用没受伤的肩膀架起他,踉跄着往安全地带跑。
    身后,山崩地裂。
    身前,是奔逃的人群,是扬天的尘土,是血色残阳。
    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兽,在生死边缘挣扎。
    终于,跑出了崩塌区。
    青禾把禹钧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自己也瘫倒在地。她肩膀在流血,手臂脱臼,但顾不上自己,先去看禹钧的伤。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腑出血,背后血肉模糊。
    “大夫!叫大夫——!”她嘶喊,声音带着哭腔。
    老大夫提着药箱跑来,检查后脸色凝重。
    “伤得太重,必须马上送回阳城。这里治不了。”
    “那就回!”青禾咬牙,撕下衣摆给禹钧简单包扎,“石勇!备车!最快的车!”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赶往阳城。
    车厢里,禹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青禾抱着他,手按在他心口,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弱。
    “大人,您不能死……”她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您说过要带我走的,您答应过的……”
    禹钧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青……禾……”
    “我在!大人,我在!”
    “龙门……通了吗?”他问,声音微弱。
    “通了,水已经流进去了。”青禾哭着说,“您成功了,黄河分水了,中游以后再也不会溃堤了……”
    禹钧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安详。
    “那就好……那我的使命……就完成一半了……”
    “不,您的使命还没完。”青禾握紧他的手,“您要写完《山河图志》,要带我走,要和我过一辈子。您答应过的,不能反悔。”
    禹钧看着她,眼神温柔。
    “青禾……对不起……这次……可能又要让你等了……”
    “不!我不等!您要是敢死,我就跟您一起死!”青禾的眼泪决堤,“三百年我等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等了!您要是敢走,我现在就从车上跳下去!”
    “傻丫头……”禹钧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
    “大人!大人——!”
    青禾的哭喊声中,马车冲进了阳城。
    禹钧被抬进太医署,最好的大夫、最贵的药材、最精心的护理。但三天过去,他依旧昏迷,高烧不退,伤口化脓,生命体征越来越弱。
    大禹来了,在病床前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
    “准备后事吧。”
    “不——!”青禾跪在床边,握着禹钧的手,“他不会死的,他不会……”
    夜深了,太医署的人都去休息了,只留青禾一人守着。
    油灯如豆,映着禹钧苍白的脸。
    青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幕——她守着一个人,那个人也要死了,她无能为力。
    不,不是无能为力。
    那时候,她做了什么?
    她……用了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是丁,她想起来了。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更久远之前,属于“阿嫘”的记忆——在逐鹿之野,在血月之下,她用身体为风钧挡了蚩尤的斧,然后死了。但她的魂魄没有散,而是化作一缕头发,一枚蚕茧,陪他重生。
    那这一次呢?
    她看着禹钧,看着他脖颈后那个淡金色的竹简印记。此刻,那个印记在黯淡,在消失,像烛火将尽。
    如果印记完全消失,他就会死。
    彻底地死,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不。
    绝不。
    青禾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圆如盘,银辉洒地。今天,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也是……三百年前,她死在风钧怀里的日子。
    宿命的轮回。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她走回床边,俯身,在禹钧唇上轻轻一吻。
    “大人,这次换我救你。”
    然后,她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禹钧送她防身的,很锋利。她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涌出,滴在禹钧脖颈后的印记上。
    血是温的,带着她魂魄的温度。
    印记触到血,开始发光。淡金色的光芒从印记中渗出,顺着血流蔓延,爬满禹钧的全身。那些光芒所到之处,伤口在愈合,烧在退,生机在恢复。
    而青禾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光。但她不后悔,只是看着禹钧,看着他慢慢恢复血色的脸,笑了。
    “这次……轮到我说对不起了……”
    “说好了要一起走的……我又要食言了……”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
    她倒下,倒在禹钧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禹钧脖颈后的印记,重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而青禾脖颈后的蚕形印记,在黯淡,在消失。
    像一场交易。
    用她的命,换他的命。
    用这一世的相守,换他继续完成使命。
    用她的轮回,换他的永生。
    不公平。
    但爱,从来就不公平。
    天亮时,禹钧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阳光,看见床边守着的太医,看见……身边已经冰冷的青禾。
    “青……禾?”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不——!”
    嘶吼声震动了整个太医署。
    禹钧抱着青禾的尸体,像一头发狂的困兽,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一遍遍摇她,但她再也不会醒了。
    大禹来了,看着这一幕,红了眼眶。
    “禹钧……节哀。”
    “她怎么死的?”禹钧抬头,眼睛血红。
    太医战战兢兢地递上匕首,和地上未干的血迹。
    “青禾姑娘……割腕自尽,用血……救了您。”
    禹钧愣住,然后,疯了似的笑起来。
    笑声凄厉,像夜枭,像鬼哭。
    “用血救我……用她的命换我的命……哈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还是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夺走我爱的人?!”
    “禹钧!”大禹按住他的肩,“你冷静点!”
    “冷静?”禹钧看着他,眼神空洞,“大王,您知道吗?我活了三百多年,守了三百年文明,等了三百年重逢。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又要我继续等。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一次次承受失去?凭什么她就要一次次为我死?!”
    “这是她的选择。”大禹沉声说,“她爱你,所以愿意用命换你活。你要是真在乎她,就该好好活着,完成她希望看到的事——写完《山河图志》,治好九州水患,让天下太平。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禹钧不笑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青禾。
    少女闭着眼,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像在做美梦。
    是啊,她总是这样。
    笑着承受一切,笑着等他,笑着为他死。
    “好。”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活。我写。我治。但她要等我。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等我。我会找到她,一定。”
    三天后,青禾下葬。
    葬在阳城西郊,一片向阳的山坡上。没有立碑,因为禹钧说,她不喜欢被石头压着。只种了一棵桑树,因为她说,下辈子还想养蚕。
    葬礼很简单,只有禹钧、大禹、石勇,和几个太医署的人。
    结束时,大禹说:“禹钧,跟朕回宫。龙门工程虽然成了,但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朕需要你。”
    禹钧摇头。
    “大王,臣累了。”他说,看着远方的山河,“《山河图志》臣会写完,但不在阳城写。臣要游历九州,亲自走遍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把这片土地真正记在心里。等写完了,臣就找个地方隐居,等她回来。”
    “你……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禹钧转身,对着大禹深深一拜,“谢大王多年栽培。臣,告辞。”
    他走了,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那卷未完成的《山河图志》,和青禾留给他的那缕头发。
    大禹站在山坡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地之间。
    “走了也好。”大禹喃喃,“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朕……也老了。”
    秋风起,桑叶黄。
    一片叶子飘落,落在青禾的坟头。
    像一声叹息。
    第二十三节万古之初
    公元前2060年,阳城
    禹钧离开的第五年,大禹病逝。
    太子启继位,改元“太康”,夏朝进入家天下时代。而九州水患,在龙门分水成功后,确实大为缓解。黄河中游再无大溃,东南故道淤出良田万顷,养活流民无数。
    这一切,禹钧都不知道。
    他离开阳城后,真的开始游历九州。从黄河源头到东海之滨,从昆仑雪山到江汉平原,他走遍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每到一处,就记录当地的山川水文、风土人情、历史传说。
    《山河图志》越来越厚,从七卷写到二十卷,再到五十卷。
    而他的模样,始终未变。
    离开时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五年过去,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只有眼神越来越沧桑,像装进了千年的风霜。
    他知道,这是守藏人的宿命——不老,不死,直到完成使命。
    但他的使命是什么?
    写完《山河图志》?那早就写完了。
    治好九州水患?那也基本做到了。
    那为什么还不老?为什么还不死?
    直到有一天,他在泰山之巅,看见了“河图”的全貌。
    不是那卷残破的羊皮图,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河图——在他脑海里展开,与脚下的山河重叠。他看见了三千年前黄帝与蚩尤的战场,看见了三百年前阿嫘倒下的地方,看见了青禾用血救他的那个月夜。
    然后,他明白了。
    他的使命,从来不是治水,不是写书。
    是“见证”。
    见证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兴衰,每一次战乱,每一次文明的断裂与重生。见证那些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人,那些在黑暗中守护火种的人,那些在绝望中依然相信光明的人。
    然后,把这些“见证”,传递给后来者。
    让文明不绝。
    让山河记得。
    那一夜,他在泰山之巅坐了一夜。看星辰运转,看月升月落,看东方既白。
    天亮时,他起身,对着初升的太阳,深深一拜。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禹钧。”
    “我是‘守藏人’。”
    “守山河万古,藏文明星火。”
    “直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他下山,继续游历。
    这一次,不再只是记录山川水文,更记录人情世故,记录诗歌礼乐,记录那些在历史中一闪而过的、普通人的悲欢离合。
    他见过农夫在田埂上唱古老的情歌,见过织女在灯下绣出嫁的嫁衣,见过孩童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念“关关雎鸠”,见过老人在祠堂里讲述先祖的故事。
    这些,才是文明真正的血肉。
    这些,才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公元前2000年,夏朝中衰
    太康失国,后羿代夏。天下又乱,战火重燃。
    禹钧——现在该叫他姬伯钧了,他改了这个名字,因为“姬”是黄帝的姓,“伯”是排行,“钧”是初心——隐居在嵩山深处,继续整理他的《山河图志》。
    已经写到第一百卷了。
    从黄帝立国到夏朝中衰,一千年的历史,尽在其中。
    但他知道,还不够。
    这一千年,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两千年,还有更多的战乱,更多的兴衰,更多的悲欢离合。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时间流逝,等文明生长,等……她再次归来。
    窗外,又一年春天。
    桑树又绿了,蚕又开始吐丝。
    姬伯钧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新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少女在桑树下对他说:“下辈子,我们一起当普通人。”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好啊。”
    “下辈子,我们一起当普通人。”
    “我等你。”
    风吹过山林,叶子沙沙响。
    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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