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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海以北，五百万里。
鬼手礁主岛在魂雾散尽后露出了全貌。
岛屿不大，方圆不过百里，形状确实像一只从海底伸出来的巨手。
五根狭长的礁石山脉从岛心向外辐射，远远望去就是五根灰白色的手指朝天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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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处的岩层被海风侵蚀出一道道深沟，沟里积着终年不化的灰白色盐霜。
主岛正中央有一处凹陷谷地，谷底建着一座低矮石殿。
石殿通体用魂族特有的黑石砌成，殿身上刻着的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显然很久没有维护过了。
殿前的小广场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鸟粪，几只被魂雾滋养变异的灰羽海鸟，蹲在殿顶的裂缝里，歪着头打量着从天边急速逼近的那道血光。
血光砸在广场上，砸出一个三丈宽的坑。
碎石和鸟粪被冲击波掀飞到半空中，灰羽海鸟尖叫着四散飞逃。
魂族族长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认出，他是那个统御魂族数千年的合体中期修士了。
他的法袍在血魂遁的燃烧中化为灰烬，只留下几片焦黑的布片粘在身上。
头发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缕贴在头皮上，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惨白。
脸颊上的那道旧伤裂开了，灰色的坏死皮肉翻卷出来，往外渗着暗灰色的液体。
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瞳孔中的魂火只剩两团黄豆大小的暗淡光点，连眨动都变得迟缓。
血魂遁献祭了他一半神魂。
他现在的修为已经跌到了炼虚中期。
神魂残缺了一半之后，合体期的境界根基已经彻底崩塌，就像一个被抽掉了地基的房子，再怎么修补也站不回原来的高度。
他在坑边跪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胸腔里的神魂本源在血魂遁的反噬下，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乾裂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好几次，才吐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御灵宗，李守才，陈老鬼，」
他咳了两声，手掌下碎石被咳出来的灰色液体浸湿了一片，「老夫的魂族，经营了四千年的魂族，全毁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皮肤乾枯如树皮，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时断断续续，合体期的法则之力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试图凝聚一丝魂火，指尖跳了两下，只冒出一缕细弱游丝的灰烟，连广场上的海风都吹不散。
「血魂遁，老夫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会用上这门神通——」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赤着脚踩在碎石上，「数万年的经营，二十多位炼虚族人，四位合体，一夜之间全没了！
李守才那个贼子，一个飞升不到千年的下界贱修，当年在铁刃崖就该举全族之力灭了他！」
他骂完之后又咳了好一阵子，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海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焦糊的血魂遁残留气味吹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浓重的血腥味。
「祖殿的传送阵被毁了。
外围据点里的传送阵品阶太低。
鬼手礁这个传送阵还能用，但最多只能传送到断魂海外围的散修坊市。」
他按住胸口，挪动脚步往石殿方向走，「先离开断魂海，找个地方养伤。
龙吟域不能再待了，北上去苍云域，那里有天龙族的据点，天龙族和李守才也有仇。」
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的语气，只是在独自盘算接下来怎么活下去。
一个炼虚中期的魂族，在龙吟域无依无靠，随便一个合体散修路过都能把他捏死。
他手里还握着一枚储物戒指。
是血魂遁前从祖殿密室里抓出来的，里面装了魂族最后一批珍稀资源。
有这些资源在，恢复一些实力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地方，需要不再被御灵宗追杀。
石殿的石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乾涩摩擦声。
殿内比他上次来巡查时更破败了。
墙角的石砖缝隙里长满了灰白色苔藓，地面上的传送阵纹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阵眼的灵石槽里空空荡荡，积了一层乾涸灰垢。
殿顶的裂缝里往下漏着光，几缕灰羽海鸟的羽毛飘在角落里。
他蹲在传送阵旁边，开始检查阵纹的损坏程度。
手指沿着阵纹的走向一道道摸过去，摸到第三道分支阵纹时就感觉不对。
这道阵纹被侵蚀得太均匀了。
风蚀的痕迹应该是不规则的，但这条阵纹的每一处损耗，都恰好破坏了传导灵力的关键节点，每一处。
是有人刻意破坏了这些节点，手法很细致，每一刀都卡在阵纹最脆弱的位置上。
他是合体修士，就算跌落了境界，神识敏锐度还是比普通炼虚修士强一些。
一股妖气从殿顶裂缝里渗下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种香不是花香，而是狐香。
他的背脊猛地绷紧了。
大殿的阴影里，李青盘腿坐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六条狐尾从身后铺开，尾尖翘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她的指尖正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的翠绿树叶，叶子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狐香弥漫开来。
整座石殿在几息之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殿内的光线暗了一下，然后亮起来。
亮起来之后的世界和刚才不一样了。
石殿的墙壁上突然开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上没有叶子，只有密密麻麻的淡紫色小花，每一朵花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
地面上的碎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层柔软草地，草叶间跳动着细小光点。
原本从殿顶裂缝里漏下来的惨澹日光，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淡金色，照在草地上泛起一层温和光晕。
魂族族长僵住了。
他认得这种神通。
六阶圆满纯血九尾天狐的幻术。
天狐幻术不需要眼神接触，不需要施法前摇，甚至不需要目标配合。
它直接作用于神魂，把整个空间都变成施术者的领域。
在他的神魂被血魂遁抽走一半之后，他的识海已经千疮百孔。
挡不住，识海的防御机制已经不完整了。
「怎么——会——有妖兽——」
他猛地转身，掌心凝聚出一团灰色魂火。
但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敌人。
藤蔓和草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那些淡紫色的小花还在不停地开，花香越来越浓，浓到让他分不清哪一丝是狐香哪一丝是幻术的法则波动。
他踏出了两步。
明明是朝殿门方向去的。
他记得殿门在那边。
但两步之后他低头一看，脚下还是那片草地，石柱还是那根石柱，连位置都没变过。
李青从石柱上轻轻落下来，赤足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