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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张了张嘴，愿字已经在舌尖上打转。
可就在这时候，血脉里的奴性，让她在关键时刻，又怂了。
「我……」小翠眼神闪躲，脚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寸，还没等她把话说完。
「仙姑！小翠同意啊！！」
月亮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乾嚎，刚退出去没多远的王太常，又窜了回来，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头顶上员外帽都歪到了半边，也顾不上扶。
原来，这老财主刚才退出院子后，并没有走远。
留了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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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院墙拐角处，想听听这俩活神仙到底怎么议论自家儿子的病情。
谁成想，刚好把杨婵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死劫！
化解！
王太常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几步冲到石桌前，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回来冲喜的儿媳妇，命如草芥。
别说是让她跟着仙姑进山修道，就算是仙姑现在要拿这儿媳妇点天灯丶下油锅，只要能换回自己亲儿子的命，王太常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儿媳妇算个屁？
传宗接代的独苗亲儿子，才是王家的根！
「听见没有！」王太常指着小翠的鼻子，连声催促，「仙姑大发慈悲，看上你了！这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磕头答应啊！」
「爹……」小翠咬着下唇，「我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留在王家伺候相公，我若是走了，就是忤逆……我不能……」
不提娘亲还好。
一提王太常火气腾的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生死关头，还管你什么娘不娘的？
「仙姑！」王太常不去搭理小翠，冲杨婵拱手作揖，「小人是王家的一家之主！这事不用问她，小人替小翠答应了！」
这句话一出，掷地有声，乾脆利落。
小翠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爹，这怎么行，我还没说……」
「闭嘴！」王太常转过头，怒喝，这一声，唾沫星子都喷到小翠的脸上。
小翠懵了。
自从她嫁进王家，这位公爹对她一直都是和声和气丶彬彬有礼的，甚至在下人面前，也给足面子。
可现在呢？
王太常露出封建大家长不容置疑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狰狞嘴脸。
他怒视着小翠，眼神凶狠。
「哪轮得到你说话？！」王太常指着小翠，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进了我王家大门的媳妇！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你就是我王家的私产！」
「在王家，我说的话就是天！」
「现在让你跟着仙姑去修道救元丰，你就得去！你若是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就叫家丁拿乱棍把你打死，卷个破草席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霸道。
蛮横。
毫不讲理。
小翠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在深山里被娘亲用孝道的枷锁套牢，到了凡间，又被公爹用夫权的铁链锁死。
这世道，左边是火坑，右边也是火坑。
......
石桌旁。
周青默默看着这一幕。
凡人的这套吃人法则，有时候比妖魔鬼怪还要简单粗暴。
杨婵也是静静的看着，没有出声制止王太常的，也没有替小翠说半句公道话。
身为执棋者，她太清楚小妖需要什么。
小翠缺的不是一个温柔的劝导，而是一个能帮她打破旧有秩序的强力外力。
现在，这个外力，王太常主动替她补上了。
杨婵见火候到了，放下手里的桃木杖，发出一声轻响。
她神色平静，语气依然如水般没有波澜，毫不介意刚才狗咬狗的闹剧，反而顺水推舟，再次抛出问题。
「贫道再问你一次。」
「你，可愿跟我回山修炼？」
这一次，小翠退无可退。她强忍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跪在了青石板上。
再抬起头时，她咬着牙，磕磕巴巴道：「我…愿意。」
这四个字一出口，冥冥之中，那道勒在小翠神魂上的丶属于狐族因果的枷锁，伴随着这句违背母命的承诺，断裂了。
因果，转了。
杨婵看着跪在面前的小翠，满意点了点头。
目的达到了。
借着凡人贪生怕死的私欲，逼着小妖斩断了孽缘，心甘情愿地拜入自己门下，这等顺势而为的手段，比起周青那套长篇大论的讲道理，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好。」杨婵坐直了身子，「既然你应下了这桩因果，跟贫道结了缘。那王家公子的死劫，贫道自然会替他化解。」
「王老爷，回去准备些清淡的米粥吧。王元丰，今日就能苏醒。」
今日苏醒！
神仙说话，那是金口玉言！
王太常犹如听到九天之上的仙音，脑子里紧绷了十几年的弦，一下就松了。
「多谢仙姑！多谢真人！」
「小人这就去吩咐厨房熬粥！这就去！」
王太常欢天喜地，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团。
不疑有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院外跑，路过小翠身边时，连看都没看这刚刚被自己逼着卖给神仙的儿媳妇一眼。
重要吗?
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儿子王元丰能苏醒，其余的都不重要。
周青望着王太常的背影若有所思，今天就能苏醒？
夫人这大话抛出去了，接下来这戏该怎么圆？
更何况。
王元丰的死劫解了，小翠的恩报了。
那远在深山老林里，眼巴巴等着女儿替死挡灾丶自己好白日飞升的老狐狸，要是发现苦心经营的因果帐不仅没平，反而被截胡了，又会作何反应？
院子里的闲杂人等一走，清静下来。
杨婵看着还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小翠，素手随意往上一抬。
一股柔和且不可抗拒的力道凭空生出，托着小翠的膝盖，将她拉了起来。
「入我门下，无需多礼。」
「修道之人，修的是天地间的大自在，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以后站直了说话，不用动不动就下跪。」
话虽这么说，小翠哪里敢造次。
她虽然站直了身子，头却依然垂得极低，下巴快要贴到锁骨上。
自打有了灵智，亲娘的棍棒教育和血脉压制，早把逆来顺受刻进了骨头缝里。
杨婵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暗自摇头。
这徒弟，心气儿全被打没了，还得慢慢调教。
周青正准备开口打个圆场。
就在这时，王太常去而复返，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手里却稳稳当当的端着个红木漆盘，盘子里搁着一碗热气腾腾丶熬得出了胶的白米粥。
而在他身后，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半拖半拽着一个人走进了东跨院。
正是那位命带死劫的傻子大少爷，王元丰。
「仙姑！真人！」王太常小心翼翼把粥碗搁在石桌上，转过身一把将王元丰扯到跟前，眼神狂热得发烫，「粥熬好了，犬子也带来了！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