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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十四娘低头不回话，她当然不愿意嫁给那浑身酒气丶满嘴胡言的泼皮无赖。
可是，当她扫过薛令那身代表神权的官服时，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同族的身影。
年迈的狐叟丶还未化形的小狐狸丶苦苦汲取日月精华只求一条生路的族人，全都生活在五都巡环使的管辖地界内。
薛令虽是个排不上号的小神，但在这方圆数百里，他就是天，他就是法。
只要辛十四娘今日敢吐出一个不字，明日薛令的巡查文书就能把青丘狐族打成残害生灵的妖孽，引来雷劫洗地。
这就是底层散修的悲哀。
在神权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十四娘满腔委屈咽进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丝顺从微笑，「大人的美意，十四娘本不敢辞。只是小女子与冯公子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婚姻大事，总不能形同儿戏。不如，让小女子与冯公子先接触一二，也算有个了解？」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缓兵之计。
虚与委蛇，先稳住薛令，再想办法让那冯生知难而退。
然而，薛令混了这麽多年，什麽狐狸精没见过，怎麽可能听不出话里的推托之意？
「接触一二？」薛令收起威压，冷哼了一声，「十四娘啊，你是个聪明的妖，我那后辈虽然暂时落魄，但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你能进冯家的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风大雨大，青丘那片林子也不太平，你若是成了冯家的媳妇，本座自然护着，你懂本座的意思吗？」
威胁。
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辛十四娘浑身一僵，敢怒不敢言，深深行了个大礼：「十四娘明白了。」
「明白就好。退下吧。」薛令挥了挥袖子。
看着辛十四娘化作白烟消失在破庙外，薛令脸上的官僚做派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贪婪。
他转身走回神台，看着自己的泥塑神像，冷笑连连。
堂堂一个五都巡环使，犯得着为凡间一个落魄的酸儒后代去费心思保媒拉纤？
薛令早就用神目看过了。
那辛十四娘看似只是个普通的狐妖，但命格深处，却隐隐盘旋着纯净的功德气运，这狐妖不知道在过去做过何等大善举，竟攒下了这等造化。
神道修行，最缺的就是功德香火。
薛令在芝麻绿豆大的巡环使位置上卡了整整两百年，修为寸步难进。
只要略施手段，逼着辛十四娘嫁入冯家，成为冯家妇，到时候因果相连丶气运交汇，狐妖身上的大功德，自然就会顺着血脉因果，反哺到他这冯家老祖宗的香火牌位上。
这才是真正目的！
「有了这笔功德，本座便能突破桎梏，谋个正神的差事了。区区一个狐妖，能为本座的大道添砖加瓦，是她的荣幸。」
薛令冷笑一声，化作青烟遁入了神像之中。
……
当天夜里。
冯生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像头死猪，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突然，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穿透屋顶，钻进他的眉心。
梦境中。
冯生迷迷糊糊走在一片白雾里，前方的迷雾破开，一个穿着官服丶威严无比的老者凭空出现。
「冯生！」
「鬼啊！」冯生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冯家不肖子孙，听着！」薛令在梦中显化，声如洪钟大吕，「老祖我特意在天上为你求了一门好姻缘。今夜桥头那白衣女子，名叫辛十四娘，正是老祖为你定下的结发妻子。你且放手去追，万事有老祖替你撑腰！」
说罢，他大袖一挥，金光大作。
「啊！」冯生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天已经亮了，阳光顺着窗户纸照在脸上，冯生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辛十四娘……十四娘……」
「嘿嘿……老祖宗显灵了……老祖宗给我发媳妇了……」
冯生嘴里反覆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桥头上惊鸿一瞥的绝美容颜。
清冷的眉眼，不染尘埃的白衣…
这书生像是中了邪一样，坐在凌乱的床榻上，嘴角咧到了耳根，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都浑然不觉。
他就这麽呆呆傻乐着，脑子里幻想洞房花烛夜的旖旎风光。
这一傻乐，足足乐了两个时辰。
直到远远传来敲响破锣的声音，冯生打了个激灵，从白日梦里回过神来。
「坏了！」
「时辰过了！楚少爷的诗会！」
冯生手忙脚乱穿上青布长衫，连脸都顾不上洗，随便用手扒拉了两下乱如杂草的头发，推开破门就往镇子上狂奔。
……
楚府是镇上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
院子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连铺地的砖都是上好的青石。
此时，楚府后花园的凉亭里，正摆着七八桌丰盛的酒席。镇上有些名气的读书人，几乎全被请到了这里。
凉亭正中央，坐着个穿着大红金线锦袍的年轻公子哥，手里摇着把镶金边的白纸扇，大拇指上戴着翠绿的翡翠扳指，摇头晃脑的看着桌上的一幅画。
这便是楚府的独苗少爷，楚旻。
此子家里有的是金山银山，偏偏不喜欢做买卖，就喜欢附庸风雅。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花大价钱请镇上的读书人来府上开诗会，听别人夸他有才学。
只可惜，楚少爷肚子里实在是一窍不通，写出来的东西比打油诗还不如。
「诸位，看看本少爷昨夜偶得的佳作，如何？」楚旻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名士的做派，大声吟诵起来：「昨夜下大雨，满院都是水。泥巴滑溜溜，跌破少爷腿。」
吟诵完毕，他合上纸扇，满脸期待的环顾四周。
凉亭里静了一瞬。
几个读书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这哪里是诗？
简直是对笔墨纸砚的侮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园外传来，冯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的冲进凉亭。
他刚一进来，正好听到楚旻吟完最后一句，心里暗骂了一句：「狗屁不通，满身铜臭的草包！」
冯生骨子里极其自负，打心眼里瞧不上只会花钱买名声的纨絝子弟。
但在现实面前，冯生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今日若是迟到了，楚家给的二两银子的润笔费可就泡汤了。
「好！好诗啊！」冯生连气都没喘匀，大声恭维道：「楚少爷这首诗，看似直白，实则返璞归真！泥巴滑溜溜，将雨后庭院的生机描写得淋漓尽致！最后一句跌破少爷腿，更是点睛之笔。」
「写出了楚少爷为求佳句，不顾自身安危的求学精神！此等佳作！」
这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行云流水。
其他读书人暗骂冯生无耻，但为了银子，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一时间凉亭里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楚旻被拍得浑身舒坦，从袖子里摸出锭五两的白银，随手扔给冯生：「还是你有眼光！赏你的！」
「多谢楚少爷赏赐！」冯生接住银子塞进袖口，腰弯得更低了：
就在这群酸儒互相吹捧的时。
「少爷！」楚府的老管家冲进后花园，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楚旻皱了皱眉，收起摺扇骂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没看到本少爷正在和诸位才子论诗吗？」
「不丶不是啊少爷！」老管家指着前院的方向，「府里来了贵客，老爷正引路过来。」
「来客就老客，大惊小怪的作甚？」
「少爷！来客是周府老爷周青，携府上的千金，亲自登门拜访，连拜帖都是纯金箔打的！」
此话一出，楚旻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