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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五人出朔州,风沙掩来路(第1/2页)
苏无为最后一个纵马跃进那片昏黄的落日时,戈壁滩的风突然变大了。
不是朔州城头那种裹着沙粒往脸上打的细风——是塞外的白毛风,从天山方向贴着地面卷过来,把戈壁滩上的碎石和枯草根刮得满天飞。
沙尘把夕阳搅成一锅浑黄的泥汤,五步之外看不见人。
裴惊澜在前面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只剩几个尾音飘进苏无为的耳朵里。
马老三画的那张羊皮地图被苏无为从怀里掏出来,在风里啪啪响,差点脱手飞走。
他夹紧马肚追上前面那匹黑马。
黑马上,秦无衣的黑衣黑裙和夜色提前混在一起,只有肩头那截新绷带在昏黄的天光里微微泛白。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马速压慢,让他跟上来。
“张独眼!”
裴惊澜在前面吼,“还有多远到沙井子?”
“三里!”
张独眼的独眼在风沙里眯成一条缝,毡帽被吹歪了,他索性扯下来塞进怀里,“过了沙井子就是野马泉!今晚歇野马泉!明天晌午能到狼齿口!”
五匹马在风沙里艰难地往前走。
马蹄踩在盐碱地上咔咔响,每隔一阵就有一匹马打个响鼻,甩掉鼻子里灌进去的沙子。
苏无为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红字安安静静地缩在镜片角落——“剩余寿命:33天5小时。体力:61%。警告:距离朔州灵能场覆盖边界还有十里。超边界后系统所有主动编译功能将受到‘天幕’压制。”
他没关面板。
这个提示已经闪了两天,从朔州城出来后每往北走五里就闪一次。
天幕压制——那是假天道在地上布下的灵能场边界。
出了朔州,他的系统就不再是无敌的。
沙井子到了。
不是井,是一个废弃的驿站。
黄土夯成的墙垣被风蚀得只剩半人高,院里的枯井被沙填了大半。
三十一人拴好马,用残墙挡着风,升了一堆小火。
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总算有点热乎气。
张独眼蹲在井边,用匕首刨了刨沙土,露出半截井沿。
“去年这里还能打水。今年干了。”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往火堆边挪了挪,搓着手,“过了野马泉,再往北就进‘天幕’了。”
裴惊澜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秦无衣,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天幕’?什么玩意儿?”
“突厥人说的。”
张独眼压低嗓子,独眼在火光里亮得有点瘆人,“定襄城往南五十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罩子。白天看不出来,晚上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在罩子顶上晃——像隔了一层烧烫的空气。人进去没事,马进去也没事。但道士进去,说灵力不好使。和尚进去,说佛光发不出来。我家老爷子说过,那是突厥人的萨满在定襄布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狼魂障’。进了障,突厥萨满的法力翻倍,咱们这边道士的符咒减半。”
李淳风正在用一块干布擦罗盘。
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在罗盘边缘停了一下。
“不止减半。
天幕是假天道洒下的灵能场。
贫道的火符在里面,威力大概只剩三成。”
他把罗盘翻过来,背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暗下去——越往北走,暗得越多,“进天幕容易,出天幕难。天幕边界对灵力波动敏感,施法动静太大,会惊动定襄城里的萨满。”
“那就尽量不施法。”
苏无为把一个铁水壶架在火堆上,水壶里是阿沅配的提神汤药包泡的热水,苦味被风沙盖住了大半,“进定襄城之前,所有人不动符咒,不用道法。遇到突厥哨兵,用刀。”
裴惊澜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横刀。
“正合姐的意。”
秦无衣坐在火堆最外侧,背靠着残墙,软剑横放膝上。
右肩的绷带在火光里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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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慢慢地用一块浸了符水的布擦拭剑身,从剑锷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到剑锷。
擦到第三遍,她把软剑翻了个面,说了一句。
“进了天幕,不要分开。”
火堆噼啪炸了一声。
火星溅在风里,一闪就灭了。
次日午时。
狼齿口。
狼齿口是一道干河床冲出来的峡谷,南北长三里,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
两边是风化的土崖,崖壁上密密麻麻凿着石窟——不是佛窟,是守关人的哨窟。
突厥人在崖顶设了三道木栅哨楼,哨兵每天轮三班。
但狼齿口有个弱点:守关的突厥兵都是定襄王庭派来的精锐,精锐不耐寂寞,常去关内唯一一家妓馆——孙家店。
孙家店的老板姓孙,四十来岁,汉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拖到下巴的刀疤。
他的店开在狼齿口关内侧的土崖下,三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风沙把灯笼糊成了一团泥色。
张独眼认识他。
十五年前瓦岗军破金墉城那场仗,张独眼和孙疤脸是同一队的刀盾手。
仗打完了,张独眼跟了裴仁基,孙疤脸流落塞外,开了这家店,专门给突厥哨兵赊酒赊女人。
孙疤脸是汉人,给突厥人赊酒赊女人,但心里记着账。
“老孙。”
张独眼推开孙家店的木门,门板撞在土墙上砰一声。
孙疤脸正蹲在灶前烧水,听见声音抬起头,刀疤在灶火映照下抽了一下。
“独眼。”
他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一眼张独眼身后的五个人——黑衣黑裙的女剑客、红衣劲装的游侠儿、青灰道袍的道士、青衫破洞的书生。
“进来说。”
孙疤脸把灶房的门关上,倒了几碗浑浊的砖茶。
他的汉话还带着洛阳口音,但嗓门被塞外的风沙磨糙了。
“前天定襄来了三个穿黑袍的人。不是突厥萨满——萨满的袍子是牛皮缀铁片的,这三个人的袍子是纯黑,袖口绣着骨头。他们在王庭外扎了三顶黑帐,定襄城里所有汉人书吏都被召去问话。问的是‘朔州城有没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苏无为接过茶碗,没喝。
“赵德言呢?”
“也去了。”
孙疤脸压低声音,“赵德言是颉利可汗的汉文笔杆子,平时在王府街有独门独院,门口挂四盏灯笼,好认得很。但那天他从黑帐出来,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回家就闭门不出,连王府的差役都推了。我店里有个姑娘是他府上仆妇的妹子,听仆妇说,赵德言把书房里所有文书底稿全装进了三只铁箱,锁死,钥匙挂在脖子上。每天晚上睡觉抱着铁箱。”
苏无为把茶碗放在灶沿上。
三只铁箱。
钥匙挂在脖子上。
赵德言不是傻子——他在突厥王庭混了这么多年,嗅到危险的速度比狗还快。
黑袍人问的是朔州,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他拿底稿。
他把底稿锁死,不是怕黑袍人拿走,是待价而沽。
谁出价高,他卖谁。
“有没有办法接近他?”
“有。”
孙疤脸用炉灰在灶台上画了三条线,“王府街东头有个马市。马市每三天开一次集,明早正逢集。赵德言有个习惯——逢集必去。不是买马,是去马市背后的西域货栈看玉。他贪财,但不敢贪突厥人的钱,只敢倒腾玉石往中原卖。明早集市,是他出府的唯一机会。”
苏无为低头看着灶台上那三条被炉灰画出来的线——马市入口、货栈侧门、王府街转角。
赵德言的宅子离马市只有半条街。
他抬头看着秦无衣、裴惊澜、张独眼、李淳风。
四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明早卯时。”
他说,“进定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