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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它饿了,但牙口不够好(第1/2页)
那只眼睛闭上的瞬间,天空发出一声极沉闷的撕裂声。
不是雷。
雷是从上往下劈的,这声音是从里往外撕——像一块巨大的生牛皮被两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扯开,然后突然松手弹回去。
云层裂缝合拢,苍蓝色的光液停止滴落,最后一滴砸在戈壁滩上,嗤地烧出一块拳头大的玻璃状硬块,冒着青烟。
血色眼睛消失了。
乌云开始散去,阳光重新洒下来,落在朔州城墙上的血迹和碎甲上,反出刺眼的冷光。
仿佛刚才那只悬在穹顶正中央、俯视众生的巨眼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城头上倒下的士兵证明那不是幻觉。
一百二十人被那道目光扫中。
其中三十七人当场灵魂崩溃,瞳孔放得极大极空洞,躺在地上睁着眼,七窍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活死人——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眼睛里面空了,像三十七座被搬空了家具的空房子。
剩下的八十几人保住了命,但精神恍惚,缩在垛口下抱着膝盖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破碎的突厥话和听不懂的呓语。
短时间内无法再战。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城墙上抡刀砍兵人,此刻连刀柄都握不住。
苏无为瘫坐在城楼台阶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大口喘气。
不是累——是后怕。
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完全没有知觉,刚才那道灵魂冲击扫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捅进去搅了一下,系统编译的认知屏障挡住了第一次冲击,但屏障碎了之后的余波还是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镜左上角的面板跳出一行字,字是惨白色的,边缘还在抖:
“认知屏障已破碎。
灵魂冲击余波吸收率:73%。
剩余27%已由宿主神经系统承受。
副作用预估:持续性头痛12至18个时辰。”
下面还夹着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消耗寿命:30分钟。
当前余额:30天12小时30分钟。
警告:认知屏障短时间无法再次编译,冷却时间预估——47个时辰。”
一盏茶。
他在心里把那几行字过了一遍。
一盏茶就烧掉了他30分钟寿命。
而且这道所谓的“认知屏障”,只挡住了73%的冲击。
如果刚才那眼睛再多睁一盏茶,他现在已经跟那三十七个活死人一样,空着眼睛躺在台阶上了。
这还只是一只投影。
不是真身。
假天道的真身还在某个不知道的角落里藏着,只是往朔州城投了一道目光,就差一点让他全盘崩溃。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下面,手背上是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
没有人看见——城墙上所有人都在忙,抢救伤员、清点阵亡、修补垛口,没有人注意到他缩在台阶上。
然后袁天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炸——是疾。
老人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不像上次传音那样劈裂失控,但每个字都压得极紧极急,像有人在悬崖边上用尽全力往回拽一根绳子:
“苏无为!
贫道看到了!
天象!
那不是什么天道——那是‘伪天道’!
它的投影被天幕排斥了,只撑了一盏茶就被弹回去了!
它受了重伤,还没有恢复到能长时间降临的程度!”
苏无为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不是回答,是一种介于喘气和叹息之间的动静。
他猜到了。
那只眼睛闭上的时候不是缓缓合拢的,是抽搐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吃痛缩回去的。
如果假天道真的强大到无法抵抗,它何必只睁一盏茶?
它应该一直睁着,把整个朔州城瞪成一座活死人墓。
但它没有。
它在怕什么。
或者说,它在躲什么。
“真天道还活着。”
袁天罡的声音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
“贫道用血符推演了它的方位——太模糊,模糊到像一个影子藏在雾里。
但它就在这个世界里,藏得很深,但没有死。
你一定要找到它!
那假天道每撕一道裂痕,真天道的反噬就重一分——刚才那一盏茶,假天道不是自己走的,是被推回去的。”
苏无为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膝盖骨像被人换成了两块碎冰,但他站住了。
他扶着城楼下到台阶底部,灌了一口提神汤。
汤汁冰凉,苦味从舌根直冲天灵盖,把他的太阳穴从剧痛里震醒了半秒。
“怎么找?”
他问。
袁天罡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苏无为以为传音断了。
然后老人的声音回来了,慢了,沉了,像从一口极深极深的井底往上喊话:
“贫道不知道。
但贫道推演出了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昆仑。
不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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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不死树’。”
袁天罡顿了顿,
“它是真天道陨落时留下的一滴‘心头血’所化。
贫道推不出更多了——天机太乱,龟甲已经裂成八瓣。
但这一条,贫道拿命担保。
摧毁不死树,或许能唤醒真天道。
或许——贫道只算出‘或许’。”
苏无为闭上眼睛,把昆仑、不死国、不死树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昆仑山在西域以西,离朔州何止万里。
不死国——黑衣国师就是不死国的人。
那棵不死树是他力量的根源。
摧毁不死树,等于抄了他的老巢。
但现在他连朔州城都出不去。
城外两万突厥铁骑还没退,尸骨沟还在往外冒煞气,城墙上的火油只剩四成,符水只剩一桶半。
他连活过明天都成问题,谈什么去昆仑山摧毁不死树。
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不是死路。
是一条远得腿都走不到、但至少看得见尽头的路。
他睁开眼睛:
“明白了。
你那边呢?”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刚才用血符强行推演,经脉断了三成。
孙思邈已到观星台,正在施针。
昭月守了四天四夜,手指画符画得露了骨。
但不用担心这边——长安今日守住了。
朔州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苏无为没再说。
他靠在城楼墙上,看着城墙上正在收殓尸体的士卒。
三十七个活死人被担架抬进伤兵营,阿沅一个一个翻开他们的眼皮检查瞳孔。
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稳,但翻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阿沅把他的眼皮合上,轻轻按了按他的眼眶,确认他还有呼吸,然后转向下一个。
她没有哭——但从她转身的动作里,苏无为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三息才松开。
城下,突厥大营。
号角声重新响起来。
不是冲锋号,是集结号——低沉悠长的调子,在戈壁滩的风里传得极远。
突厥人在收编残兵,重整阵列。
那只血色眼睛的出现把突厥人也吓得不轻,苏无为从望远镜里看见,有一些营帐外的战马到现在还在惊蹶。
阿史那社尔的帅旗附近簇拥着一圈萨满,正在烧什么东西往天上洒,大概是以为刚才的天象是长生天发怒。
但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看到了城墙上往下抬活死人的担架。
守军的伤亡,突厥人看在眼里。
阿史那社尔重新跨上战马,挥鞭指着朔州城墙。
“草原的勇士们!
那红光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是长生天在降罚这座城!
长生天在帮我们!
朔州守军已经伤了一半,明日卯时全力攻城,破城之后,抢三天!”
城外响起一阵闷雷般的应和声。
弯刀敲打盾牌,马蹄刨着沙土,突厥人的士气在恐慌之后反弹得更高。
他们以为天上的异象是长生天在帮他们,以为方才那道血光是天降灾星。
他们不知道那只眼睛如果真的睁开眼睛多待一盏茶,方圆几十里内的活物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不懂假天道。
他们只是在用恐惧下饭。
苏无为放下望远镜。
李淳风从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记载地底敲击规律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尸骨沟的煞气还在往城墙根渗。
那些黑袍人今天没走——他们在等。
等明日卯时,突厥主力压上来,地下的煞气和地上的铁骑一起冲城。”
张公谨从瓮城方向大步走来,盔甲上又多了一道新疤,护心镜上那道旧箭痕旁边添了一道横刀砍出的浅槽。
他走到苏无为面前,停下,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能不能守住。”
不是疑问句。
不是反问句。
是一个需要答案、但没人有答案的问题。
苏无为看着城墙上一排一排整装待发的守军,看着缠着绷带擦弩机的弩手,看着正在垛口下码放最后一批希腊火罐的火头军,看着蹲在城楼角落里还在用算筹核算抛物线的王孝通,看着左臂缠满绷带、右手还在磨刀的裴惊澜。
最后他转回来,回答了张公谨。
“能。”
这一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谁也没看。
他只是在心里把最后那句自言自语咽了回去。
守不住也得守。
他没有找到真正的天道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死在这座城墙上。
假天道想吃他的命,他要把这道命留到昆仑,留到不死国,留到那棵不死树跟前。
他要让那个从妖界裂隙里爬出来的东西知道,上一个宿主能留下残念,这一个宿主能崩掉它的牙。
那牙现在还咬不碎他。
它饿了,但牙口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