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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丶我不是——」
「开玩笑的。」我说，「放松点。对一个刚死而复生的人来说，一直紧绷着可不太好。」
莉赛尔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轻笑之间的声音。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现出一种更柔和的丶像是被稀释了的宝石红。在医院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它看起来几乎像是紫色。
两侧的犬齿比普通人略长一点，尖一点，在月光下泛着牙釉质特有的冷光泽。闭着嘴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如果像她现在这样微微张嘴——
就像一只还没有学会藏好自己獠牙的幼兽。
「我以为您会很——」莉赛尔重新躺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地方，「严肃。会很……正式。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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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事？」
「在法庭上……」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您把您的秘密告诉了所有人。您是吸血鬼，两百年来藏在魔法少女的队伍中。从来没有转化过任何人——然后，您的第一次尝试，就选择了我。」
「那又怎样？」
「怎样？」她转过头，看着我，「您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事！您的身份丶您的秘密丶两百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
「那些东西，」我打断她，「我从来都是在自欺欺人，而且自我在法庭上跪在你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重要了。」
莉赛尔沉默了。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蜂鸣声。
「您真的……」莉赛尔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不在乎吗？」
「我需要在乎什么？」
「您的荣誉，您的声望，您作为魔法少女的履历……那些曾被您救下的人，那些有您参与的重大事件——这一切都会被推翻。他们会责难您，会怀疑您，会攻击您……」
「我在乎。」我说。
「那为什么——」
我微微坐直身子，故作严肃：「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想干嘛就干嘛。我作为白塔代理首席的权力是无限的。我说你该活着，你就得活着。我想救谁就救谁，想怎么救就怎么救。法庭丶法律丶道德——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我只需要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而我选择了救你。」
莉赛尔明显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里噙着泪水。
「对不起。」她再次开口。
「这次是因为什么？」
「因为之前——因为我之前，真的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
「有人想让我死。有人想让我活下来。所有人都很重视我的生命——无论是要夺走它，还是要保护它。」
「但在法庭上，扬举枪的时候，我看的很清楚。我有时间躲开——我的反应够快。但我没有动。」
「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子弹穿透我。」
「我以为——也许这样最好。被他杀死，死在法庭上，死在所有人面前。那样的话，至少我为自己的罪付出了代价。至少那些家属能看到我死。至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至少我就不用再面对接下来的日子了。」
「终身监禁，到生命结束之前，都永远忘不掉记得我做过的事，有两百八十四个人因为我而消失，永远——」
她闭上眼睛。
「我很害怕。」
沉默了几秒。
「死亡太轻松了。」
莉赛尔睁开眼睛看我。
「太简单，太苍白了。你在法庭上被枪击，然后死去——那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你注意到了吗？」我问，「那些在法庭里外的人——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家属，那些被炸死的急救人员的同事，那些被你改变了一生的人——当他们听说你被枪击的时候，他们松了一口气吗？他们觉得正义得到伸张了吗？」
莉赛尔没有说话。
「没有。」我替她回答，「他们反而更恐慌了。因为死亡不能解答任何问题。死亡不能让那二百八十四个人的家人得到一个说法。死亡不能让任何人『好起来』。」
「它只是……结束了一件事。」我说，「但结束不等于解决。」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
「他们想要毫无杂质的正义。切实可感的丶能摸到的丶能让他们觉得『这件事不会再发生』的安全保障。」
「他们迷茫地寻找一个出口，误以为只要你死了，那些他们渴望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降临。但你死了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得到的只有一个新的伤口。一具新的尸体。一段新的丶无人回应的悲痛。」
「所以他们愤怒。他们觉得被欺骗了。因为死亡没有带给他们想要的世界——只是把问题更深地埋了起来。」
我握住莉赛尔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颤抖。
「如果你死了，你就什么都不用承担了。你不用去想那些失踪的人，不用去面对他们的家属，不用去思考你到底错在何处。」
「但活着——活着意味着你要背着那些东西继续走下去。每一天醒来，都要面对同样的记忆，同样的愧疚，同样的问题。」
「这个过程，」我看着她的眼睛，「比死要困难得多。」
「所以，你不能死。你不应该死去。」
莉赛尔的嘴唇在发抖，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哭了，但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责备她的话。
「我不值得。」她的声音破碎了。
「你当然不值得。」我说，「没有哪个杀人犯是值得被原谅的。但『值不值得』，和你『会不会活下去』，完全是两码事。你不值得活下去——但你还是活下来了。这是事实。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事。」
「……」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莉赛尔抬起头。
「我不后悔。」我说，「和你是否值得被拯救无关，我做了一件我认为正确的事，然后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仅此而已。没有那么多崇高的理由。」
「所以，」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了一道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别再旁敲侧击地向我忏悔了。我不算什么好人，两个多世纪，任性的时候不比你少。我没法接受别人的告解，你也不会在我这得到任何你想要的答案。」
莉赛尔呆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还挂在那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抖动着。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你有宗教信仰吗？」我问。
莉赛尔迟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想，一般的魔法少女都很难再相信那些宗教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
「当我们在现实和幻界的交界处，亲眼见识过梦渊里那些涌动的狂乱，见识过人类极端的感情孕育出的梦魇种，和妖精签下过契约之后……传统的祈祷就显得有些遥远了。」
「这就麻烦了。」我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信那套，我也就没法给你找位神父，你得自己学着去消化那些罪恶感。」
病房里的氛围稍微轻松了点。心电监护仪那规律的蜂鸣声似乎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压抑。
我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眼睛。
「你现在的处境非常特殊。你被转化成了吸血鬼，是我的眷属，失去了完整的自由意志，如果我下达命令，你的身体和本能会越过你的理智去执行。」
「听起来很糟糕，对吧？但我不打算做多余的事，以后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控制你。」
「我准备给你的命令只有一条：活下去。」
「活下去？」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我继续说：「你还有意识，还有属于你自己的记忆，还有你在表世界和魔法国度经历过的一切。」
「你依然可以决定自己要怎么想，怎么看，去走什么样的路。」
「这代表着，你还有选择。」
莉赛尔看着我，那双介于深红与暗紫之间的眼眸里，有着经历过审判丶暗杀丶死亡与重生后，余烬般脆弱的忐忑。
「您真的……」她咬了下下唇，仿佛在用疼痛来确认当下的真实，「真的相信吗？相信我这种犯下过那种滔天罪行的人，还能……还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我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相信每个还活着的人，都有做些什么的可能。」我说，「包括你。」
「无论那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善意，还是一场漫长的赎罪，哪怕你现在只是我的影子，影子也有它能覆盖到的地方。」
「可要是我永远都想不明白，永远都无法弥补，永远无能为力——」
「莉赛尔。」
我止住她发散的思绪，重新坐回她身边。
「我也犯过很多错误。」
「两百一十三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我搞砸一切重要的事情，又让我错过无数修正错误的机会。」
「有些错误很小，有些错误却让我至今都无法原谅。觉得累了丶想歇一歇是正常的，所以我退役了。但我并不觉得那些错误就应该永远拦住我的脚步，这就是为什么我又回来了。」
「你不需要原谅自己。」我说，「你需要的是——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继续尝试。」我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一次，两次，一百次。你现在拥有近乎永恒的时间去尝试一切，直到你做到为止。」
「如果我永远都做不到呢？」她固执地追问。
「我会陪着你。」
「……」
「那您——您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我了？」
莉赛尔的声音在颤抖。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密集起来，久到腕表指针的咔嗒声绕了一圈又一圈，久到她另一只手不自觉扯住了我的衣袖，眼底泛起迷路的人对被指明方向的渴求。
「是的。」我最后说。
「我明白了。」
她轻声回答，带着某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仿佛终于寻找到了归宿，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我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袖上。
「那我会努力的……努力……不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