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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非鬼怪,乃风水绝地(第1/2页)
回到钦天监,林墨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紧闭房门。他需要立刻将今日勘验所见、所思,整理成一份严谨、清晰、且合乎规制的文书。这份文书不仅要有理有据地指出“静思苑”偏殿的问题,更要字斟句酌,避免触及宫中任何可能的忌讳,尤其是不能明指此地是“冷宫”,或暗示居住者身份特殊。
他铺开纸,磨好墨,凝神静思片刻,方提笔写下标题:《奉旨查勘西苑静思苑风水地气呈文》。开头先简述奉贵妃娘娘懿旨(通过内官监曹少监传达),于某年某月某日,赴西苑静思苑某处偏殿勘验风水地气事由。
接着,他详细描述了偏殿及周围环境状况,用词客观平实:
“该偏殿位于静思苑西南隅,坐北朝南。然殿前有巨木一株,枝干虬结,叶茂荫浓,遮蔽大半门户,致殿前阳气不入,阴翳自生。此乃‘木蔽明堂’之象,主居者神思困顿,气机不畅。”
“殿宇格局,东西进深尚可,然南北过于促狭,形如匣匮。南向窗户既少且小,北墙厚重无窗,致使内外气息壅塞,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久居其中,易生郁结,心绪难宁。”
“殿后依傍高墙,墙外更有楼阁飞檐斜插,形成‘重峦压顶’之势,压迫感甚重。东北艮方墙角,有明显水渍漫延,墙皮脱落,砖石风化。艮为鬼门,水主阴湿,此处破败渗漏,阴湿秽气由此侵入,大损宅基,主疾患、惊悸、怪异之事。”
“殿内地砖多有松动不平,缝隙积尘,门轴窗棂略有朽坏,夜风过隙,或鼠蚁穿行,易生窸窣异响。加之殿内常年阴湿,光线晦暗,更易令人疑神生幻。”
林墨并未使用“鬼祟”、“冤魂”等字眼,而是从建筑格局、自然环境、心理影响等方面,条分缕析,将种种异常归于“风水地气不谐”与“年久失修,感官误差”的综合作用。他特意强调,“此等格局,非独此殿,凡类此阴湿闭塞、形煞冲犯之所,人居日久,皆易有神思恍惚、夜寐不安、偶闻异响之症,实乃地气环境使然,非关怪力乱神。”
然后,他提出了化解建议。建议分为“治本”、“治标”两类。
“治本之策,在于更易居所。该偏殿风水格局已固,年久失修,地气败坏,非小修小补可解。若能迁离此地,择向阳通风、格局敞亮之宫室而居,则诸般不适,自可消弭。”
他知道“迁离”之议涉及颇多,未必能行,故又详列“治标之法”,即具体改善措施:
“若暂不可迁,则需大力整饬,调和地气。其一,伐除殿前巨木遮蔽之枝干,务必使阳光得入殿内。其二,拓宽现有南窗,或于东、西墙适宜处增开小窗,以引生气,疏通风道。其三,彻底修缮东北角渗漏,务求牢固干燥,并于此处悬挂铜质风铃或安置泰山石敢当,以镇煞驱邪。其四,平整殿内地面,修葺门窗,清除鼠蚁巢穴。其五,日常多开窗通风,保持干燥,可于殿中焚燃艾草、苍术、安息香等物,以驱陈腐,安神定魄。其六,居者宜多至苑中开阔向阳处行走坐卧,吸纳阳气,舒展身心。”
在建议末尾,林墨又补充道:“以上诸法,若能并举,可稍解其困,然终非长久之计。地气侵染,潜移默化,非一朝一夕可改。尤以东北鬼门破损,阴湿入宅,最损根本。若修缮不利,或修缮后短期内仍见反复,则迁离为上。”
这最后一段,既是基于风水学的判断,也为他观察到的、居住者可能已受不良影响的情况,做了一个隐晦的注脚,为那位“贵人”可能的健康状况不佳埋下伏笔。
写完建议,林墨在文末郑重署名,并注明日期。他将文书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用词精准客观,逻辑清晰,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又给出了具体解决方案,且通篇未有任何可能引发忌讳或联想之语。这才吹干墨迹,小心折叠好,放入封套。
他拿着文书,先去见了孙司历。孙司历正等着他,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问道:“如何?宫中情形可看明白了?”
林墨将封好的文书呈上:“回大人,下官已详细勘验,并将所见、所析、所议,具文于此。请大人过目。”
孙司历接过文书,展开细看。他看得极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良久,他放下文书,看向林墨,目光复杂:“林墨,你可知你勘验的是何处?”
林墨垂首:“下官不知具体详情,只知是西苑一处年久失修的宫室,名‘静思苑’。”
“哼,‘静思苑’。”孙司历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能看出是‘风水绝地’,而非妄言鬼祟,已算有些见识。文中建议,也算中肯。只是……”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这‘迁离为上’四字,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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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心中一紧,知道关键处来了,恭敬答道:“回大人,下官就风水论风水。此偏殿格局已坏,地气侵染甚深,非大动干戈、彻底改造不能挽回。即便依下官所列诸法修缮改善,亦只能缓解一时,难保长久安宁,尤对久居者身心不利。故下官以为,若条件允许,迁离此地,择吉而居,方为上策。此乃下官据实而言,不敢隐瞒。”
孙司历盯着林墨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伪,方才缓缓道:“你倒是敢说。罢了,风水之事,你比我懂。这份呈文,我会递上去。只是你要记住,宫中之事,水深莫测。你这文书一递,无论结果如何,你的名字,便算是入了某些人的眼了。是好是歹,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日后行事,更要万分谨慎,莫要行差踏错。”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林墨躬身道。他知道孙司历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嗯,你且去吧。若有回音,自会通知你。”孙司历挥挥手,将文书收好。
林墨行礼退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文书递上去,只是开始。如何处置,是否采纳,采纳多少,都非他所能左右。他能做的,只是基于自己的职责和判断,给出一个尽可能专业、客观、不留把柄的说法。
此后几日,并无消息传来。林墨如常处理公务,仿佛那日入宫勘验只是一场寻常差事。但钦天监内,消息灵通者如李灵台郎之流,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嫉恨。私下里,已有“林墨得宫中贵人青眼,奉旨入宫勘验”的流言悄悄传开。
直到第三日散衙时分,曹少监又来了。这次他未进衙门,只派了个小火者在门口等着,说曹少监在街角茶楼雅间相候,请林司历过去一叙。
林墨心知是为那呈文之事,定了定神,随小火者去了。
茶楼雅间内,只有曹少监一人。他示意林墨坐下,屏退了小火者,亲自给林墨倒了杯茶。
“林司历的呈文,贵妃娘娘已经看过了。”曹少监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说,林司历所书,条理分明,切中要害,确是用心了。”
林墨忙道:“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当娘娘夸赞。”
曹少监摆摆手,继续道:“你文中提到的那些个化解之法,娘娘已着内官监酌情办理。殿前那棵树,会派人修剪枝丫。窗户也会拓宽些。东北角的渗漏,已命工匠着手修补。殿内洒扫通风,焚香宁神,也已吩咐下去了。”
林墨静静听着,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果然,曹少监话锋一转,声音更低:“至于你提到的‘迁离’之议……林司历,有些事,非风水所能左右,亦非你我可妄议。静思苑那位,身份特殊,牵涉旧事。迁与不迁,非贵妃娘娘一人可决,更非你我能置喙。娘娘能做的,便是依你之法,稍作改善,使其居所稍安罢了。此事,你心里有数即可,对外不必再提。你那呈文中‘迁离’之语,娘娘已命人另行抄录一份留存,原始呈文上,此节已删去。”
林墨心中了然。贵妃果然看到了他隐含的意思,也采取了行动,但“迁离”涉及太多,阻力太大,至少目前无法实现。贵妃能做的,就是在他的建议框架内,尽可能改善那位“贵人”的居住环境。删除“迁离”之语,既是保护他,也是避免文书流传出去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风波。
“下官明白。一切但凭娘娘安排。”林墨道。
曹少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林墨面前:“娘娘说了,林司历办事妥帖,当赏。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另外,你既已看过静思苑,此后那里若再有风水地气方面的疑虑,或许还会劳烦林司历。娘娘希望,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勿要外传。”
林墨双手接过锦囊,入手沉甸,比上次那个还要重些。他郑重道:“请少监回禀娘娘,下官遵旨。今日之事,绝无半句外泄。静思苑之事,下官已忘怀。日后若有用得着下官之处,下官自当尽力。”
“很好。”曹少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林司历是明白人。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你好自为之。”说罢,起身离去。
林墨独坐雅间,看着手中的锦囊,并无多少喜悦。赏赐更厚,意味着牵扯更深。“静思苑”那位贵人的处境,看来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贵妃娘娘似乎有心相助,却也掣肘颇多。而他,这个小小的钦天监司历,因为懂得些风水堪舆之术,已然被卷入其中。虽然曹少监说“已忘怀”,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知道,就再也无法真正忘怀。这“非鬼怪,乃风水绝地”的结论,暂时安抚了宫中,也给了他赏赐,但无形中,也在他身上打下了某种印记。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