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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正松一眼就看到安安静静，站在展示牌旁边的那个女生。
像初春刚抽芽的嫩枝，乾净，轻盈，带着怯生生的灵气，不自觉的让人心生亲近。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和客户结束了谈话，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杨真真用眼角余光，早已锁定了朝自己走来的中年男人——夏正松。
她的陌生的父亲。
「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儿？是觉得闷，还是找不到朋友？」
杨真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到，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
她慢慢抬起脸，转向夏正松。
夏正松看清她全貌的瞬间，心头微微一怔。
太乾净了。令人油然而生出一种怦然心动的怜惜。
夏正松心里无声地感叹。
让他不自觉想起一个故人。
「董事长好，我在这儿等我男朋友。」杨真真开口，声音细细软软。
「他在和夏小姐谈事情，我对这里也不熟悉，无聊到处闲逛一下。」
夏正松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
「锺皓天？」
夏正松收回目光，「哦，你的男朋友很有才华，也很上进。」
「不过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但把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不够体贴。」他的语气像个开明的长辈在打趣。
杨真真闻言，轻轻摇头，急急地为男友辩解：「不是的，皓天他很照顾我的，是我自己……不太会应酬，怕给他添麻烦。」
「谢谢您……没关系的，我在这里等他就好。」
她的懂事与她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美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丶激发保护欲的氛围。
夏正松看着她，心里不知不觉又软化了些。
他见过太多或精明丶或妖娆丶或野心勃勃的女人，自己女儿友善更是明媚骄傲如玫瑰，鲜少接触到这样……像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般的女孩。
更别说很像他以前的故人。
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让他充满了好感和亲近。
「别紧张，就当是陪长辈聊聊天。」
夏正松笑了笑，态度更加和蔼。「叫我夏叔叔就好。」
「夏叔叔好。」
杨真真乖巧地叫人。
夏正松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展示牌旁一幅幸福地产项目的设计图上。他正想随口介绍两句，却发现身旁女孩的目光，正静静停驻在那张图的某个结构细节上，眼神专注，并非随意浏览。
「真真对设计图感兴趣？莫非，你也是学设计的？」
「以前……是学过。」
「以前？」夏正松捕捉到这个用词，有些疑惑。
看她的年纪，若是学过设计，现在正是该在事务所崭露头角，或者继续深造的时候。
「嗯，以前学设计。现在在自己家里的鸡肉饭馆帮忙。」
夏正松下意识地问：「怎么……没继续做设计？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些冒昧。这毕竟涉及个人隐私。
杨真真却似乎并不介意，眼中充满满足并坦然地说：
「皓天家没钱供他出国深造，我就辍学了，打工供他读书。」
「看见他现在有自己的事业，能和夏董事长您的幸福地产合作，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我也为皓天开心~」
夏正松顺着她刚才那匆匆一瞥的方向，看到了正与自己女儿相谈甚欢的钟皓天。电光石火间，所有信息串联起来——锺皓天，国外学成归来的设计师……他的学费丶生活费，是眼前这个在鸡肉饭店打工丶穿着朴素衣衫的女孩子，用放弃自己学业和前程换来的？
都是男人，在商海沉浮多年，他太清楚锺皓天这种男人在想什么了。
一边用着女朋友血汗钱铺就的青云路，一边在更华丽的名利场中，对着能给他带来更大助力的豪门千金展露才华与殷勤……。
但是，外人不该多说什么。
夏正松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斥责压了下去。
这是别人的私事，他没有任何立场插手。
自己看好的小姑娘的男朋友正在讨好自己的女儿。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更加烦闷，像吞了只苍蝇。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转移这令人不适的话题，夏正松将谈话引回了设计图本身，指着几个细节，以业内人士的口吻简单点评了几句。
令他惊讶的是，当他提出某个设计痛点时，她竟然能思路异常清晰地接上话，从使用者习惯丶空间流线甚至材料性价比的角度，提出一两个极为精准丶甚至带有几分灵气的看法。
虽然表述青涩，用词也不专业，但那份直觉和天赋，以及隐藏在平淡生活下仍未完全熄灭的热爱与思考，却像掩埋在沙砾下的珍珠，偶然露出一角光泽。
夏正松是真的感到意外，甚至惋惜了。
他见过太多科班出身丶夸夸其谈的年轻设计师，却少有这种质朴却切中要害的洞察力。
「你……很有想法。」
夏正松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他看着杨真真，眼中之前的怜悯，掺杂进了一丝对「人才被埋没」的慨叹，
「只是缺少系统的训练和实践的机会，可惜了。」
夏正松有心邀请杨真真到他们幸福地产。
他实在可惜，大好青春年华，就这样困顿于饭馆。
便拿一个名片给她，如果想来就给他打这个电话。
到了采访时间。
台上，夏正松和余婧一左一右拥着女儿夏友善，镁光灯闪烁，正在动情讲述着夏友善如何以惊人的毅力战胜先天缺陷，如何将个人经历转化为激励他人的力量。
夏友善适时地露出坚强又柔美的微笑，眼中泪光盈盈，惹人怜惜。
最后，夏正松宣布，将以夏友善的名义，捐资成立专项唇齶裂修复基金会，并由夏友善本人担任荣誉理事长。
「这是送给我们友善的生日礼物，也是她对社会的回馈！」
台下掌声雷动，锺皓天的母亲在人群里激动地拽了拽儿子的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听见没，生日礼物！皓天，你赶紧的，给夏小姐准备份像样的生日礼，要贵的，有档次的！」
锺皓天无奈点头。
杨真真冷眼瞧着这幕煽情发言，胃里那点没吃东西的空虚感，混合着一丝生理性的反胃。
懒得听了。
她心想，还不如赶紧回家睡大觉。
按照记忆，接下来锺皓天就会被他妈拽走去给夏友善挑选生日礼物，一条价值不菲的名牌项炼。
而晚上，因为对自己的愧疚，他会送她一个免费的「星星命名权」，叫什么「Baby真真」……
幼稚又廉价，偏偏以前的杨真真还会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想悄悄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让让！让让！对不起借过！姐！我来啦——！」
一道活力十足丶带着急切的清脆女声由远及近，伴随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杨真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侧后方一股巨大的冲力猛地撞了上来！
「啊——！」
「砰！」
两声短促的惊叫和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杨真真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后脑勺不知磕在什么柔软又结实的东西上，缓冲了一下，但撞击的力道还是让她头晕眼花。
最要命的是，一个沉甸甸丶热乎乎的身体结结实实压在了她身上，让她瞬间喘不过气。
「唔……！」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耳边嗡嗡作响。
「哇！实在不好意思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压在她身上的人一迭声地道歉，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那人自己似乎也撞得不轻，一边用一只手揉着大概是撞到杨真真肩膀或锁骨的额头，另一只手却胡乱地摸索着，抚上了杨真真的脸颊和额头，嘴里还呼呼地吹着气：
「你没事吧？撞到哪里了？痛不痛？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杨真真被撞得眼冒金星，又被这近距离的「呼呼」吹得耳根发痒，艰难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丶充满胶原蛋白的甜美脸庞，梳着俏皮的双马尾，此刻因为着急和歉意皱成一团，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