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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孤鸿影里是前身:王微与草衣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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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孤鸿影里是前身:王微与草衣道人(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扬州城的二十四桥上,落在西湖边的孤山寺外,落在松江的九峰三泖间,也落在一个女道士的青布道袍上。那女道士站在一座破败的庵堂前,手里捏着一卷诗稿,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头,滴在她的手背,滴在那泛黄的纸上,洇开一团团墨迹。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自己。她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那些她走过千山万水的路,望着那些她爱过又失去的人,望着那个她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她叫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道士。她生于扬州,长于青楼,游于江湖,隐于道观。她的一生像一场漫长的流浪——从烟花柳巷到名士雅集,从名士雅集到深山古刹,从深山古刹又回到人间烟火。她走过大半个中国,结交过无数文人墨客,写过数百首诗词,最后在一座小小的庵堂里,静静地死去。
    她是一个奇女子。在那个女子大多足不出户的时代,她独自一人,乘一叶扁舟,游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她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婢,不是谁的附庸。她就是她自己——一个自由的、孤独的、不肯低头的灵魂。
    一、扬州旧梦
    明代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王微出生在扬州。
    关于她的身世,史料记载极少,且互相矛盾。有人说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因事被贬,家道中落,她被卖入青楼;有人说她本就是扬州瘦马,从小被养在妓家,长大后便成了名妓。她自己从不提起这些事,仿佛那些都不重要。她只在乎一件事:如何活着,如何有尊严地活着。
    扬州是明清两朝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座城以繁华著称,也以烟花闻名。十里秦淮,二十四桥,处处是歌楼酒肆,处处是脂粉香气。无数女子在这里被买卖、被欣赏、被遗忘,像一朵朵花,开得绚烂,谢得无声。
    王微不愿做那样的花。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女孩子学的是女红、厨艺、伺候人的本事;她学的是诗词、书画、琴棋。别的女孩子被教着如何取悦男人;她被教着如何取悦自己——或者说,如何不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悲喜。
    她的才情很早就显露出来了。十几岁时,她写的诗已经在扬州的文人圈子里流传。她的诗清丽婉转,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有人问她:“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愁?”
    她答:“愁不需要年纪。活一天,就有一天的愁。”
    二十岁左右,王微离开了扬州。
    她离开的原因,没有人确切知道。也许是不堪忍受青楼的束缚,也许是厌倦了卖笑的生活,也许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扬州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乘着一叶扁船,沿着运河,一路向南。
    那是一个女子独自远行的时代。没有火车,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导航。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漂泊在陌生的水域,住在陌生的客栈,面对陌生的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走过苏州,走过无锡,走过常州,走过镇江,最后到了南京。每到一处,她都停留一段时间,结交当地的文化人,参加诗会,游览名胜。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江南人都知道,有一个叫王微的奇女子,才情出众,风姿绰约,且行踪不定,像一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她在南京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忆秦娥》:
    “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无情别,清辉徘徊,似怜圆缺。
    画船歌管声初歇,伤心又近清明节。清明节,柳絮飞时,杨花落月。”
    “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月亮是多情的,可人间是无情的。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照着那些无情的离别,照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痛。“画船歌管声初歇”——歌声停了,管乐歇了,热闹散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月亮,对着柳絮,对着杨花,对着清明的雨。
    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了。她是一个诗人,一个游历者,一个独立行走于天地间的奇女子。
    二、广陵旧侣
    在南京,王微认识了两个对她一生至关重要的人——汪然明和茅元仪。
    汪然明是徽州商人,家资巨富,却极好风雅。他在杭州西湖边建了一座“不系园”,专门用来接待文人墨客。他喜欢结交才女,对王微极为欣赏,不仅资助她的生活,还帮她刊刻诗集。王微的第一部诗集《期山草》,就是在汪然明的帮助下出版的。
    汪然明是个温厚长者,对王微既有爱慕,又有尊重。他从不勉强她做任何事,也从不用金钱控制她。他对她说:“你是一只鸟,应该在天上飞。我不会关你。”
    王微感激他,却不爱他。她感激他的尊重,感激他的慷慨,感激他给了她飞翔的翅膀。可她的心,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叫茅元仪。
    茅元仪是湖州人,出身名门,祖父茅坤是明代著名的文学家。茅元仪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尤其精通兵法。他曾在辽东从军,参与过抗击后金的战争,著有《武备志》一百二十卷,是中国古代军事学的重要著作。
    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能写诗,能打仗,能谈兵,能治国。他的身上有一种王微从未见过的气质——不是文人的儒雅,也不是武夫的粗犷,而是一种混合了豪迈与沉郁、激昂与苍凉的东西。那是一个身处乱世、心怀天下的人才有的气质。
    王微第一次见到茅元仪,是在南京的一次诗会上。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诗会设在秦淮河畔的一座画舫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王微坐在角落里,听别人吟诗作对,觉得有些无聊。忽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朗声吟道: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这首诗写得豪气冲天,在场的文人都被震住了。王微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子,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后来在诗中写道:
    “相逢狭路间,道阻且长。
    何以致区区,惟有泪千行。”
    “相逢狭路间”——他们的相遇,像是在一条窄路上,本来不该遇见的两个人,偏偏遇见了。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王微和茅元仪开始了交往。
    他们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谈论天下大事,一起写诗唱和。茅元仪教王微读兵书,王微教茅元仪填词。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
    茅元仪有妻室,有孩子,有家族,有事业。他不可能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抛妻弃子,也不可能不顾世俗的眼光娶她为妻。他能给她的,只有短暂的陪伴和长久的思念。
    王微知道这些,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懂她,懂她的才情,懂她的孤独,懂她的骄傲。哪怕只是短暂的,哪怕只是片刻的,也足够了。
    她在《听雨》中写道: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句话后来被苏轼写过,可王微写得更早。她说的“清欢”,不是欢愉,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喜悦。那是和茅元仪在一起时的感觉——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可安心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崇祯初年,茅元仪因得罪权贵,被贬出京城,流落江湖。他四处漂泊,郁郁不得志。王微想去找他,可他拒绝了。他在信中写道:“我已是落魄之人,不能再连累你。”
    王微收到这封信时,正坐在西湖边的一棵柳树下。她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眼泪落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了那些字。
    她回信说:“我不怕连累。我只怕失去。”
    茅元仪没有再回信。
    王微不知道的是,茅元仪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他被贬之后,心情郁结,旧伤复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崇祯十三年(1640年),茅元仪在福建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王微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松江。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她不知道他的坟在哪里,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的家人是否允许她去。她只是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不动。
    夜深了,她拿起笔,写了一首《悼亡》:
    “君去我谁知,我悲君不知。
    空将千行泪,洒向一江悲。
    明月照孤影,清风吹素帷。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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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以为他还会回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她只能相思,只能思念,只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进诗里,埋进土里,带到坟墓里。
    三、不系之舟
    茅元仪死后,王微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参加诗会,不再结交新友,不再四处游历。她把自己关在杭州西湖边的一间小屋里,每天读书写诗,很少出门。汪然明来看她,她不见;朋友写信来,她不回。她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包括她自己。
    她在《秋日闲居》中写道:
    “门掩苍苔一径深,萧萧秋色满园林。
    无人共说年来事,独对寒灯夜夜心。”
    “无人共说年来事”——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能懂她心里的那些事。她只能对着寒灯,一夜一夜地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那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行走的欲望,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出家为女道士。
    那一年,她大约四十岁。她脱下华丽的衣裙,换上了青布道袍;摘下珠玉首饰,挽起了简单的发髻。她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草衣道人。
    “草衣”——用草做的衣服。她把自己比作一株草,卑微,渺小,可生命力顽强。风可以吹弯她,雨可以打湿她,可谁也拔不起她的根。
    她在西湖边找了一间破败的庵堂,取名“草衣庵”。她每天在庵中诵经、打坐、读书、写诗。她不再过问世事,不再关心人间的是非对错。她只关心一件事:如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她发现,心是平静不下来的。
    她以为出家可以让她忘记茅元仪,可她没有忘记。她以为诵经可以让她放下一切,可她放不下。她以为青灯古佛可以让她心如止水,可她的心,像西湖的水,风吹过来,还是会起波澜。
    她在《草衣庵》中写道:
    “草衣木食度朝昏,不羡人间富贵门。
    惟有孤云知我意,时来相伴在空山。”
    “惟有孤云知我意”——她把自己藏进了深山,可还是有孤云来找她。那孤云,是她的诗,是她的思念,是她放不下的过去。她想躲,可躲不掉;她想逃,可逃不开。
    出家并没有让她解脱。它只是给了她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孤独的借口。
    四、不系之舟
    王微的晚年,是在松江的一座小庵里度过的。
    松江是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王微住的小庵在一条小河边上,门口有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河边种着几株垂柳。风景很美,可她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她老了。
    她的眼睛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写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在写。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写道:
    “小雨初晴水满陂,柳阴深处听黄鹂。
    年来渐觉心境淡,坐看青山似旧时。”
    “年来渐觉心境淡”——她说自己的心越来越淡了,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没有了最初的苦涩,也没有了最初的香醇,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扬州的烟花柳巷,那些脂粉和丝竹,那些笑脸和眼泪。
    想起南京的画舫,秦淮河的月光,茅元仪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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