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从纪念园回来一周后,苏凌云开始收拾行囊。
东西很少。
几件换洗衣服——都是素色的,叠起来不占地方,塞进背包底层。
父亲的笔记本,用牛皮纸包了书皮,边角已经磨毛了。
那把地质锤,锈迹被她用机油擦掉了一些,但虎口位置的凹槽她没动,留着苏教授手掌的形状。
小雪花的糖纸已经塑封了,透明塑料膜里封着那一小团琥珀色的固体,放在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基金会的工作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不是要用,是怕万一碰到什么事,有个身份好说话。
她在民宿的桌上留了一张字条给白晓。
字条很短,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用杯子压住一角。
“我出去走走,归期不定。基金会的事,你和邓律师、老雷商量着办。勿念。”
她本来写了“对不起,突然就走了”,划掉了。
又写了“我会给你们打电话”,也划掉了。
最后就剩这几个字。
她把笔帽盖上,背上背包,轻轻带上了门。
清晨五点半,天蒙蒙亮。
民宿院子里,那两棵椰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余叔还没起床,厨房里飘出白粥的米香。
苏凌云在院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只懒洋洋的橘猫,然后转身,沿着石板路往镇上走。
她没有叫车。
从民宿到县城汽车站有四公里,她走了一个多小时。
路上没什么人,偶有一辆农用三轮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着刚摘的蔬菜,菜叶上的露水洒了一路。
县城汽车站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候车室里的塑料椅有一半是坏的——坐垫裂了,扶手上缠着胶带。
气味很杂:泡面的酱料包、汗味、劣质香烟、还有从厕所飘出来的消毒水味道。
几个民工模样的男人蹲在墙角,行李是蛇皮袋和塑料桶,桶里装着铺盖卷。
一个抱婴儿的年轻母亲,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笨拙地用矿泉水冲奶粉,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她把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呛了一口又哭,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孩子的背,额头上全是汗。
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
售票窗口刚开,里面的大婶打着哈欠,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渍。
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苏凌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去哪儿?”
苏凌云看着墙上那块褪色的班次表。
塑料板已经发黄了,红色的字迹有些模糊,目的地从近到远排列——清水铺、杨柳河、石板滩、云山县。
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滑过去,最后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她没去过那里,也没听过。
此心安处是吾乡。
“就这张吧。”
大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云山县,最远一班,下午四点才到。一百二十块。”
“嗯。”
苏凌云付钱。
一张皱巴巴的纸质车票从窗口下面的缝隙里递出来,票面上印着红色的车次号——K307。
发车时间六点半。
目的地云山县。
她接过票,折好放进口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包放在脚边。
候车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那个民工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包工头吵工资的事。
抱婴儿的母亲终于把孩子哄睡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
学生女孩的耳机漏音,隐隐约约能听到一首老歌,调子很熟,苏凌云想不起歌名。
她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这些人。
没有人在看她。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背着旧包、安静等车的旅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孤独,是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轻。
在法庭上,她是“上诉人苏凌云”;在基金会,她是“苏顾问”;在黑岩,她是“0749”。
现在她什么都不是。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六点二十分,检票口开了。
去云山的车是一辆老式中巴,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喷着“云山县运输公司”的字样,油漆已经龟裂了。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一件圆领T恤,肚子把方向盘顶得很近。
他站在车门旁边抽烟,看着乘客一个一个往上挤,也不催。
苏凌云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在靠窗的位置。
座位很窄,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坐垫的海绵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铁架子。
她把拐杖横放在腿上,靠在车窗上。
六点半,中巴发动了。
引擎抖得很厉害,整个车身都在颤,车窗玻璃嗡嗡响。
车开出汽车站,拐上国道,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
先是县城的街景——五金店、早点铺、修车行,店主们正在拉起卷帘门。
然后是城乡结合部的平房和小块菜地。
再然后,房子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
邻座是空的。
苏凌云把拐杖挪到旁边那个座位上,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
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在一座公路桥上停下来。
桥头有个简易的候车点——就是一根电线杆上钉了块铁皮牌子,写着“清水铺”。
中巴车门呼啦一声打开,上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比他还宽,卡在车门上,他侧着身子挤了好几下才挤进来。
麻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散发出浓郁的泥土味和干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中药材的苦香。
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裤子膝盖上打着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一个是深蓝的,一个是卡其色的。
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干泥巴。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就是苏凌云旁边那个。
他先把麻袋塞进座位底下——塞不进去,又拽出来,扛起来往行李架上托。
苏凌云站起来帮他托了一把,麻袋很沉,压在行李架上咣当一声。
“谢谢啊闺女。”
他坐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额头上糊成一道一道的灰色印子。
他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沟壑纵横,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
嘴唇厚而干裂,说话的时候露出几颗缺损发黑的牙齿。
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田里干了一辈子活、骨头被压弯了,但眼神没弯的人特有的亮。
“不客气。”
苏凌云重新坐下。
中巴继续往前开。
老农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然后转头看苏凌云——打量了一眼她放在腿上的拐杖,又看了看她瘦削的脸,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问。
“闺女去云山?”
他的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嗯。”
“那地方偏哩。但山好水好。我闺女嫁到那儿。你去干啥?探亲?旅游?”
苏凌云看着窗外。
窗外的田野正在被丘陵取代,平地越来越少,远处开始出现连绵的山影。
“随便走走。”
老人点点头,也不追问。
他大概觉得这个回答很正常——一个女人,背着旧包,坐最远一班车去一个没听过的地方,她说随便走走,也许就是真的随便走走。
他打开麻袋口,从里面掏出两个烤红薯。
红薯是用旧报纸裹着的,报纸上的油墨被热气熏得模糊了,红薯皮烤得焦黑,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他把大的那个塞给苏凌云。
“闺女,吃。自家种的,甜。”
红薯还很烫,隔着报纸能感觉到那股热乎乎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凌云接过来,吹了吹,剥开一小块皮,咬了一口。
很甜。
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是红薯本身在炭火里慢慢烤出来的、带着焦香的自然甜。
她在黑岩吃过很多红薯——监狱食堂偶尔会有,都是水煮的,寡淡无味,放凉了之后硬得像胶皮。
小雪花不爱吃,但每次都把分到的那块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藏起来给苏凌云。
苏凌云说你自己吃,姐不饿。
小雪花就摇头,说姐你比我瘦,你得多吃。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胃里暖起来,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似乎也跟着松了一点。
人间有味是清欢。
老人自己剥着另一个红薯,一边吃一边说话。
他说云山的特产——野生猕猴桃、山核桃、还有种叫“云雾茶”的野茶,长在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崖壁上,以前有人专门攀岩去采,现在不让了,怕掉下来。
他说他闺女嫁到云山五年了,婆家是种果树的,去年刚盖了新房,外墙贴了白瓷砖,好看得很。
他说他这次去是送山货——麻袋里装的是自己晒的干蘑菇和剥好的核桃仁,给闺女坐月子吃的。
“闺女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这当姥爷的,头一回见。”
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红薯渣沾在嘴角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苏凌云听着,偶尔点头。
老人也不在意她话少,自顾自地说,说到兴头上还拍一下大腿。
窗外的山越来越高了。
中午时分,中巴在一个叫“清水铺”的小站停靠。
司机说休息二十分钟,吃饭的上厕所的赶紧。
苏凌云下去透气。
站台很小,就一间平房,墙上刷着“清水铺客运站”几个字,油漆已经脱落了大半。
平房旁边有个小摊,一把遮阳伞,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排矿泉水和几包饼干。
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小佝偻,坐在摊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苏凌云走过去拿了一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老太太找零找了半天,手在围裙口袋里掏了很久,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地捋平。
苏凌云说不用找了。
老太太摇头,说该找就得找,俺不占人便宜。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一个穿旧西装、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抓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腕,另一只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你看看!这瓶水过期了!瓶盖都生锈了!我喝了肚子疼你赔啊?退钱!不然我打电话投诉你!让你们这个小破站关门!”
老太太慌了。
她站起来,腿在发抖,声音也发抖,说没过期啊,我孙子刚进的货,上个月才进的。
中年男人不依不饶,把水瓶举到她鼻子前面,说你看看这生产日期,你看看,你认识字吗?
老太太说我不认识字,但我孙子不会骗我。
中年男人冷笑,说你孙子骗不骗你关我什么事,反正这瓶水有问题,你退不退?不退我现在就打12315。
老太太急得直掉泪,手在围裙口袋里掏钱,掏出来的纸币皱巴巴的,她数了两遍也没数清是多少。
周围站着几个等车的乘客,没人说话。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把脸转过去了。
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催促,声音越来越大。
苏凌云走过去。
她从男人手里把那瓶水拿过来,翻过来看瓶底。
生产日期印在瓶底凹槽里,黑色喷码,清晰完整——是上个月生产的。
保质期印在瓶身标签上,二十四个月。
她把瓶底亮给男人看。
“上个月生产的,保质期两年。没过期。瓶盖那圈黄色是标签纸上的印花,不是铁锈。”
男人愣了一下。
他打量苏凌云,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拐杖,大概在判断这人什么来头。
判断不出来,但他不想在气势上输。
“你谁啊?多管闲事!”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就是安静地、直直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是吵架的目光,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沉静,像一面深水,看不到底,也没有波澜。
男人被她看得不自在,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嘟囔了一句什么,松开老太太的手腕,转身快步走向候车室门口。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苏凌云还在看他,脚步快了几拍,消失在那扇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