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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陆陆续续都是好消息。
省司法厅寄来一份《重大立功认定书》,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那桩旧案撤销了,另附一份重大立功嘉奖决定。
林小火的平反通知也收到了。何秀莲是撤销原判、宣告无罪。林小火是纵火事实成立,但被害人存在严重过错,加上重大立功,改判免予刑事处罚。
沈冰的追认决定由沈清词代收。逃亡途中她在泥石流里遇难,没能等到这一天。沈清词把追认书放进相框。
石春玲——肌肉玲的追认和无罪宣告同时下来。沈清词一并收着。她给苏凌云发了条消息:“我姐和沈阿姨的都在了。”苏凌云回了两个字:“都在。”
赵雨——小雪花的追认通知是最后一个到的。再审撤销原判,宣告无罪。苏凌云替她收着那页纸,和那张画着歪扭杜鹃花的卡片一起,压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林白的调动通知同月到。她在黑岩监狱协助苏凌云的事被重新评价,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给了她一个带编制的岗位。苏凌云在电话里说:“不是进去了,是回来了。”林白说:“对。回来了。”
“黑岩之光”基金会接手的第三个案件,卡在了最后一步。
当事人叫武大海,四十二岁,货车司机,高中文化,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搓手指——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他因“交通肇事逃逸”被判七年,已服刑四年。案卷显示,二〇二一年十一月的一个雨夜,他驾驶重型货车在省道侧翻,撞毁路边一间民房,造成一人死亡。武大海声称自己当时在副驾驶睡觉,开车的是他雇的另一个司机。
但那个司机消失了。事故现场的刹车痕迹、方向盘上的指纹、目击证人的指认,全部指向武大海。一审判七年,他没上诉。辩护律师是法援指派的,开庭前见过他一次,说了二十分钟话,主要的内容是劝他认罪,“认罪态度好能减刑”。
武大海认了。他老婆王桂珍不认。
王桂珍是个矮个子女人,体重不到九十斤,说话声音很小,但骨头硬。她用了四年时间,找到了那个消失的司机。司机躲在邻省一个县城里,换了名字,在物流园搬货。王桂珍蹲在物流园门口三天,把人堵住了。
司机看着她,第一句话是:“嫂子,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他说,当年是武大海的哥哥——村支书武建军——让他走的。他走后,武建军给了他五万块钱,够他在外省租个房子重新开始。王桂珍用手机录下了这段对话,录音里司机的声带在发抖,背景音是物流园的叉车倒车提示音,一句一句的。她把录音交给了基金会。
邓律师拿着这段录音去找了当年的目击证人。目击证人是事故现场附近小卖部的老板,当年在法庭上说“亲眼看见武大海从驾驶座爬出来”。邓律师把录音放给他听。听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年交警队张队长让我那么说的。他说不这么说,我小卖部的消防检查就过不了。我一家老小指着那个店吃饭。”
邓律师把两份证言——消失司机的录音、翻供证人的笔录——连同重新勘验的事故现场刹车痕迹鉴定报告,一并递交给了省高院。
再审申请被受理了,开庭日期定在一个月后。消息传到武大海耳朵里,这个蹲了四年监狱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在会见室隔着玻璃,对着邓律师泣不成声。
然后开庭前一周,王桂珍打来了电话。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进来的,林小火接的。她说邓律师手机占线,她就打到基金会座机上来了。林小火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像是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
“邓律师……我们撤诉吧。不告了。”
林小火问她原因,她支支吾吾,说“就是不想告了”,说“太累了”,说“大海在里面也挺好的”。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林小火再打过去,关机。
第二天上午,王桂珍出现在基金会办公室门口。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右手牵着她十岁的儿子武小军,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和几个馒头——坐了七个多小时的长途大巴。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好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走进这个地方。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林小火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桂珍的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有干涸的血痂,裂开的口子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说话的时候那张嘴张不开,含含糊糊的。她儿子武小军的右脸颊上也有淤青,紫色的,不大,但位置很刺眼——就在颧骨下面,像是被人用指节顶过。他躲在母亲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球鞋鞋尖,一只鞋的鞋带断了一截,打了个死结。
苏凌云正好在。她本来在隔壁房间跟邓律师讨论另外一个案子,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王桂珍母子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她没说话,先拉过两把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声响。王桂珍坐下之后,苏凌云蹲在她面前,轻轻撩起她的衣袖。胳膊上,从手腕到手肘,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是旧的——发黄发绿,边缘在消退;有几处是新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是皮下血管破裂之后淤血还没来得及散开的颜色。
“昨晚来的。”王桂珍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大海他哥。带了四五个人。把家里翻了一遍,让我把录音和材料都交出来。我没交。他们就打。当着娃的面。”
苏凌云把她的衣袖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那些淤伤。“报了没?”
“不敢报。”王桂珍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因为脖子也疼,“派出所的人跟大海他哥一块儿喝酒。我报了,他们来得比大海他哥还快。”
她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嘴角的伤口,“他哥说,再闹,让娃上不了学,让我娘家的超市开不下去。还有——他说大海就算出来了也是个废人,不如在里面待着,每个月还能领一笔‘补偿金’。我不知道什么补偿金。他说得很含糊,但我听出来了——当年那场车祸,死的那个,是对头家的人。大海去顶罪,事情平了,对方的赔偿款被他们分了。大海在里面蹲着,他们在外面拿钱。现在我要翻案,这笔账就翻了。”
邓律师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材料。他听完王桂珍最后那句话,把材料放在了桌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做了很久,好像眼镜片上有什么东西擦不掉。他重新戴上眼镜之后,转向苏凌云,只说了半句话:“这不是——”
“这不是法律问题。”苏凌云把话接过来,声音很冷,不是那种带着情绪的冷,是脑子在高速运转的时候语调自动降下来的那种冷,“是黑恶势力。他们在用暴力维护一个已经吃了四年人血馒头的利益链。武建军不只是村支书,他是这条链子的头。他手下有打手,他背后有关系网,他敢这么嚣张,因为他知道他的底盘没人敢动。”
她转向林小火:“拨老雷。”
老雷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孙子包书皮。林小火在电话里说了不到三句话,他把书皮撂下,说了句“我马上到”。二十分钟后,他带着老赵和老孙——一个退休刑警、一个退休法医,三个人挤在老赵那辆开了十几年的桑塔纳里,从城市的另一头赶到了基金会办公室。
他们没坐,站在白板前面听苏凌云把情况说完。老雷听完,把他那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从头上抓下来,往桌上一摔。帽子很轻,落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想说的那句话。
“找死。”
当晚,桑塔纳开出了这座城市。
老雷开车,老赵坐副驾看地图,老孙坐后排,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台老式单反相机、一个变焦镜头、几包压缩饼干和一个保温杯。他们三个人年纪加起来一百八十多岁,但往车里一坐,那股劲头像是随时准备出外勤的刑警。
老雷的手机上弹出一条苏凌云发来的消息:“别动手。别亮身份。带证据回来。”
老雷扫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仪表盘上。他说:“我又不是傻子。”
老赵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年轻时候揍过的人少啊?”
老雷没吭声,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也像是对自己年轻时那身脾气的某种自我评价。
桑塔纳碾过一个路坑,后备箱里的工具箱咣当响了一声。
他们伪装成收山货的商人。
老雷以前在刑侦支队干过十几年卧底,扮什么像什么。他换了件褪色的格子衬衫,脚上蹬一双解放鞋,说话的时候把普通话换成了带着川北口音的方言。老赵扮他的“账房”,老孙扮“司机兼挑夫”,三个人在县城里租了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在村里转了两天。
收山货是真的收——他们在一个老大爷家里收了十几斤干核桃,在另一个院子里讨价还价买了半麻袋野蘑菇。
一边收,一边聊天。老雷掏出皱巴巴的软中华给村里的老头递烟,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跟人聊今年核桃的收成、聊隔壁修路占地的补偿款、聊村东头老王家儿媳妇跑了。聊着聊着,话题就滑到了武建军身上。
“武支书家砂石车又换新的啦?”老雷吐了口烟,问得像是不经意。
“嗨,人家有钱。”一个老头磕了磕烟灰,“县里修环城路,砂石全是他供的。别人供?供不了。他兄弟在交警队。”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用烟头指了个方向,好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没必要大声说的事。
老雷在村子里待了两天。
他摸清了武建军的砂石运输车队什么时候出车、什么时候收工,车队停在村东头的废弃粮站里。他数了打手的人数——固定的有五六个,住在粮站旁边的一排平房里,晚上喝酒划拳的声音传到大路上。
他确认了武建军和当地交警中队队长张洪斌的利益关系:砂石车超载百分之两百,从来没人拦;三年前武建军酒后驾车撞了路边一辆面包车,事后酒精检测记录被人从系统里抹掉了,经办人就是张洪斌。
白晓在基金会的电脑前,从另一个方向挖。她翻遍了县政府采购网的公开招标信息,找到了武建军名下三家公司的投标记录——一家建材公司、一家运输公司、一家劳务派遣公司。
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各不相同,但联系电话是同一个座机号。
近四年,这三家公司一共中了十七个标,全是县里和镇上的工程——修路、河道清淤、学校操场翻新。
其中至少有五个标,招标时间在法定节假日的前一天下午发布,中标公告在节后第一个工作日上午就贴出来了。从发布到中标,中间隔了一个七天长假,连质疑的时间都没给别的公司留。
更蹊跷的是,这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每年年底,对公账户会向同一个个人账户转入一笔金额相等的款项,备注写的是“砂石款”。
那个个人账户的户名是张洪斌的妻子。
苏凌云把白晓查到的信息和老雷收集的证据汇总在一起,整理成两份材料。
第一份,是武建军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暴力威胁证人、妨碍司法公正的证据包。
第二份,是张洪斌涉嫌滥用职权、帮助毁灭证据、包庇犯罪嫌疑人的线索清单。
两份材料一式三份,一份匿名寄给了县纪委监委,一份匿名寄给了市扫黑办,最后一份,邓律师签了自己的名字,以正式律师函的形式递交给了省检察院刑事申诉检察处。
与此同时,苏凌云找了林深。
“能不能以调查乡村治理的名义,带记者去那个村走一趟?”
她在电话里说,“不用采访武建军,不用采访派出所。就拍村里的路、砂石车、粮站门口停的车。让别人看见有记者来了就行。”
林深听了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需要的是报道,还是稻草人?”
“稻草人。田里的鸟太多了,先吓一吓。”
林深第二天就出发了。
轮椅换成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沈清词开车,后备箱里装着摄像机和航拍无人机。到了村口,林深把轮椅推到路边,架起摄像机,对着砂石车来往的土路拍了一下午。
无人机在粮站上空盘旋了一阵,拍到那排平房、停着的几辆越野车,还有一个人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机,然后快步走进了屋里。
当天晚上,村里炸了锅。有人说上面派调查组来了,有人说记者是暗访的,还有人说得更离谱——“那个瘸腿记者是中央派来的”。
王桂珍母子被基金会转移到邻市的一处安全屋。那是一个老旧居民楼里的一间两居室,客厅窗户对着小区的垃圾站,没什么风景,但安保措施做得很细——楼下有物业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电梯要刷卡才能进楼层,门口装了电子猫眼。
白晓给王桂珍的手机换了一张新的SIM卡,装了加密通讯软件,手把手教她怎么用。
孩子的转学手续由基金会协调当地教育部门加急办理,三天就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