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国家赔偿委员会办公室在省司法厅三楼。
走廊很长,地板是大理石的,走在上面咚咚响,回声撞来撞去。
工作人员把苏凌云领进接待室。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公正廉洁”。落款处盖了红印,印泥有点糊,洇开了一小片。
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对面,一男一女。男的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带缠着;女的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短发,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按动笔。
苏凌云坐下。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文件打印得整整齐齐,签名栏里是她手写的名字——苏凌云。三个字,一笔一划,不连笔,不好看,但很清楚。
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拿起第一份文件。《放弃国家赔偿权利声明书》。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老花镜同事。老花镜低头看了半天,抬起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苏女士,您确定吗?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二百八十五万。您有二十四小时的反悔期,可以在签字之后——”
“我不用反悔期。”苏凌云把话接过来,语气很平,不是打断,是接得很自然,像是对方的话刚好说完了,“我已经想好了。”
年轻女工作人员抿了一下嘴唇。她看着苏凌云,目光扫过她那件洗得领口发软的白衬衫,扫过她靠在椅子扶手边上那根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拐杖,扫过她手指上那些在黑岩监狱里留下的、细碎的旧伤痕。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
“苏女士,这是您应得的。不是施舍,不是捐款,是法律规定的赔偿。是对您遭受的苦难的弥补。”
苏凌云抬起眼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防备,也没有攻击性。
“我遭受的苦难,不是钱能弥补的。我父亲的命不是。我母亲的命不是。林婉的命不是。小雪花的命不是。肌肉玲的命不是。沈冰的命不是。那八十七个死在矿道里的人,他们的命也不是。”
她停了一下,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如果收了这笔钱,好像我父亲的死、我母亲的死、我朋友的死、我七百二十天的冤屈,都成了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我不要。我不想给自己的痛苦标价。”
老花镜工作人员把眼镜摘下来,用指腹揉了揉鼻梁。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叹出来的。
“那您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苏凌云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的小事。“我能养活自己。如果有一天我活不下去了,我会来找政府申请低保。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老花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声明书》的审批栏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沙沙沙,三个字,他的签名。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女同事。女同事接过去,翻开第二份——《捐赠意向书》。受捐方:黑岩之光基金会(筹)。用途:援助冤狱受害者及其家庭。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摊平,用按动笔在审批栏里签了字。按动笔按下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很清脆。
她把两份文件的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双手递过来。
“苏女士,手续办完了。赔偿金将依法转入基金会账户。您的捐赠意向书会作为财务凭证存档。基金会这边需要您配合提供后续的——”
“我会跟邓律师对接。”苏凌云接过信封,“谢谢你们。”
她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布袋里,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老花镜工作人员在她身后站了起来。
“苏女士。”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老花镜挂在鼻梁上,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
“我个人,向您致敬。”
苏凌云点了一下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苏凌云拒领285万国家赔偿”就上了热搜。
白晓在民宿的藤椅上刷手机,念评论给她听。有人写“这才是真正的骨气”,有人写“她比那些贪官干净一万倍”,也有人说“她背后肯定有资本支持,看不上这点小钱”,还有人说“作秀罢了,过几天就悄悄拿回去了”。
白晓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垫子上,说要去注册小号一个一个骂回去。
苏凌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关了屏幕,放在茶几上。
“他们说什么,跟我没关系了。”
白晓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苏凌云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牛皮纸信封、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张折了两道的杜鹃花卡片——摆在茶几上,整整齐齐。动作很慢,很稳。好像在清点什么,又好像只是在把东西换个地方放。然后她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长按侧边键,屏幕黑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取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
“上次说的换号码,换好了吗?新的只给你们几个人。”
白晓愣了一秒。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回自己房间去找备用手机了。苏凌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涌过来,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孩子的笑声被风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这家民宿在南边一个半岛的尽头,从最近的镇上开车过来还要四十分钟,中间要翻一座山头,路两边长满了野生的夹竹桃。
民宿是个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白色,时间久了泛着淡淡的灰。院子里有两棵椰子树,树下摆着几张躺椅,椅子上的塑料藤条被海风腐蚀得发脆,一坐就嘎吱响。
老板是老葛的战友,姓余,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大半,成天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在院子里浇花。花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开得很疯,红的黄的挤成一团,花瓣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掉。
余叔不多话,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煮一锅白粥,配咸鸭蛋和萝卜干,放在餐桌上,谁起床谁吃。他从来不多看苏凌云一眼,也从来不多问。老葛大概跟他交代过什么,他听了,记住了,然后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住客一样对待她。这种“普通”,比任何小心翼翼的照顾都让苏凌云觉得自在。
日子开始变得很慢。
在被关押的那七百多天里,时间是以秒为单位计算的——每一秒都要熬,每一天都是一场小型战役。
现在时间忽然化了,化成一滩温水,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
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一道金色的线。她会躺几分钟,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灰尘,听海浪在远处一波一波地拍。没有起床哨,没有铁门开关的咣当声,没有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
她每天早起沿着沙滩散步。余叔说往东走,绕过礁石群,有一片野生的海蚀平台,退潮的时候能捡到好看的贝壳。她走了三天才找到那个地方。礁石是黑色的玄武岩,被海浪掏出了一个个不规则的孔洞,退潮后孔洞里积着海水,能看到小螃蟹在里面爬。她捡了几个贝壳,又放了回去。她不是真的想要贝壳。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到这里,再走回去。腿还疼,肺里的隐痛也没有完全消失——黑岩矿井里的粉尘在她肺里留了点东西,医生说需要时间慢慢养。但每天走到礁石群的距离比前一天多几步。她在用脚步丈量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把它拿回来。
中午她晒太阳看书。
是林深寄来的地质期刊,最新一期,封面是一张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航拍图。
他每隔一周寄一包书过来,有时候是地质期刊,有时候是散文集,有时候是菜谱。
菜谱是沈清词挑的,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苏姐,学会做海鲜了记得请我们吃。”
苏凌云在躺椅上翻着期刊,看到一篇关于矿区地下水污染的专业论文,在页边用铅笔记了几个问题——她打算以后有机会去请教徐峥嵘院士。
下午,白晓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上,屏幕亮着,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苏凌云从阳台上收了一件晒干的衬衫进来,路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满屏的代码,黑底绿字,密密麻麻地往下滚。
“你在写什么?”苏凌云把衬衫搭在臂弯里,偏头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给基金会搭一个内部通讯服务器。”白晓头也不抬,手指没停,“商业的聊天软件都会留后门,我们不能用。基金会以后经手的都是敏感信息——申诉材料、证人名单、证据链——如果被人黑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凌云在旁边坐下,把衬衫叠好放在膝盖上。“教我用这个。”
白晓的手指终于停了。她转过头,表情有点意外。“苏姐,你要学这个?这个很难的,我学了三年才——”
“我不是要学写代码。”苏凌云打断她,语气很平,“我是要学怎么保护自己。以前在黑岩,我被监控是因为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现在笼子没了,监控还在——手机定位、网络痕迹、数据泄露。我不懂这些。你教我。至少让我知道,哪些东西能用,哪些不能用。”
白晓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正对着苏凌云。她想了片刻,然后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台备用笔记本——旧的,外壳上贴满了褪色的贴纸,边角磨得露出了塑料原色。
“好。我们从最实用的开始。”她打开电脑,连上民宿的WiFi,“第一课:如何判断一条链接是不是钓鱼链接。第二课:如何在不被追踪的情况下发送加密邮件。第三课:如何用虚拟机隔离可疑文件。”
苏凌云把衬衫放到一边,拉过一把椅子坐正。“开始。”
那个下午,白晓讲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不是因为她在教什么高深的技术,而是因为她在教一个人怎么在自由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苏凌云学得很慢,但她每学会一个操作,都会自己重复三遍。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还是有些笨拙,但她不再皱眉了。她只是安静地、固执地、一遍一遍地练。
傍晚,老葛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椰子树下,给她们讲他当年卧底时的故事。当然,是删减版——血腥的、太危险的部分他都跳过了,只讲好笑的:怎么假扮矿工结果被工头认出来是警察,怎么在黑煤矿里偷拍差点把相机掉进煤堆里,怎么跟嫌疑人套近乎结果人家非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讲故事的时候表情很丰富,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笑声很大,能把椰子树叶震得沙沙响。苏凌云听着,有时候嘴角会弯一下。白晓笑得前仰后合。林小火有时候也跟着笑,但她笑着笑着会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玩自己的手指甲。
苏凌云注意到林小火的笑总是比别人短一截。这个在黑岩被关了两年多的姑娘,身体出来了,但魂好像还有一部分留在那个水泥台子上。她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发呆,筷子悬在半空中,盯着碗里的米饭一动不动。有时候半夜苏凌云起来上厕所,能听到小火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她不敲门。她知道有些人需要自己把伤口舔干净。第二天早上,她会多给小火夹一筷子菜。小火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低头把菜吃了。
她开始重新拿起笔画画。不是画什么正经的东西——海上漂的渔船,天边堆的云,沙滩上横着走的螃蟹,院子里那两棵歪脖子的椰子树。她用的是最普通的铅笔和素描本,余叔从镇上小卖部帮她带的,一本八块钱,纸张有点发黄,橡皮擦上去会起毛。
白晓趴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画螃蟹,看了半天,说:“苏姐,你画得真好。”苏凌云把铅笔搁下,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我爸教的。他说地质学家也要会画画,记录地貌。画山画水画石头,画得多了,手就熟了。”
她说“我爸”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还住在隔壁房间的人。说完之后铅笔在她手里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素描本上那只画了一半的螃蟹,螃蟹的钳子举着,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她想起父亲教她画画的那个下午——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盆文竹。父亲说,你看这叶子的走向,每一片都不一样,你画的时候先看五分钟再下笔。她那时候七岁,根本坐不住,画了两笔就跑去看动画片了。父亲把她画的那半盆文竹收起来,夹在一本旧书里。那本书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只螃蟹在她笔下慢慢成形。螃蟹的眼睛很小,她用铅笔尖轻轻点了两下,两只眼睛就活了。
心里还是会抽痛。提起父亲的时候,想起父亲的时候,画螃蟹的时候,看见窗外有人戴着深蓝色鸭舌帽走过的时候——那种痛像一根很细的针,藏在衣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扎一下。但痛的地方不再是以前那种无边的、把人整个吞掉的黑暗了。痛里面有一点点暖。像冬天的早晨,呼出去的白气里有阳光。
“黑岩之光”基金会的筹备工作在她“消失”的日子里悄悄进行着。她通过加密邮件跟邓律师保持联系。邓律师是赵书记推荐的,五十多岁,一辈子做公益诉讼,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