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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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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揉一揉,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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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过瓶子。玻璃的,很小,里面的液体是红色的。瓶身上有标签,但磨损了,看不清字。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又低下头写作业了。
    王浩看看我,又看看她,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什么。
    放学时,雨又下起来了,比上午还大。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发愁。脚这样,走回去肯定不行。打车?这小镇好像没有出租车。等雨停?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清。”
    我转过头。林初夏撑着她那把蓝色的伞,站在我旁边。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我等雨小一点...”
    “你脚这样,怎么等?”她打断我,“而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来吧,我扶你。”
    她把伞举高,另一只手架住我的胳膊。她的个子只到我肩膀,力气却不小。我只好把重心靠过去,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
    雨真的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我们走得很慢,因为我的脚,也因为路滑。
    “疼吗?”她问。
    “还好。”
    “逞强。”她说,语气很淡,但不像在责备。
    我笑了。真的是逞强。脚踝一跳一跳地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走到一半,雨更大了,风也刮起来。她的伞被吹得歪向一边,左肩全湿了。我伸手把伞扶正,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你不用管我,”她说,“你的伤比较重要。”
    “你淋湿了会感冒。”
    “我身体好,不会。”
    但我们俩最后都湿了。到银杏巷口时,成了两只落汤鸡。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我的绷带也湿了,沉甸甸的。
    “到我家处理一下再回去吧,”她说,“你外婆看到你这样会担心。”
    我想拒绝,但她已经扶着我往19号走了。院门没锁,一推就开。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左边是菜地,右边是花圃,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房子。枣树下,那个纸箱还在,但猫不见了。
    屋檐下有台阶,她扶我坐下,然后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先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擦擦。”她说。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她自己也拿了一条,一边擦一边说:“你等一下,我找件干衣服给你。”
    “不用,我回家...”
    “你这样走不了,”她又打断我,“而且你家有衣服吗?我看你昨天就背了一个书包。”
    她说得对。我的行李还在邮寄路上,这几天穿的都是临时买的几件。
    她进屋了。我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雨点打在菜叶上,打在水缸里,打在枣树上,声音杂乱又有序。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很清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
    “我爸的,可能有点大,但总比湿的好。”她把衣服递给我,“厕所在里面左转,你去换吧。我煮点姜茶。”
    我拿着衣服进了屋。房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全家福,也有林初夏的单人照。其中一张,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枣树下笑,缺了一颗门牙。
    和妈妈那张照片,有点像。
    我走进厕所,关上门。空间很小,但整洁。镜子蒙着水汽,我擦开一块,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发紫。确实该换衣服。
    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挂在架子上。干衣服是棉质的,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确实有点大,肩膀那里松垮垮的,但还能穿。
    换好衣服出来,林初夏已经煮好姜茶了。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她也换了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用毛巾包着。
    “坐。”她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一坐就陷进去。她递给我一杯姜茶,我接过来,很烫,但捧在手里很舒服。
    “谢谢。”我说。
    “今天第几次说谢谢了?”她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不用这么客气。”
    我捧着杯子,小口地喝。姜味很浓,辣辣的,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的脚,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她问,“湿的绷带捂着不好。”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吗?”
    我试了试,确实够不着。脚踝肿得更高了,一动就疼。
    “我来吧。”她放下杯子,去拿了医药箱过来。里面东西很全:酒精、棉签、绷带、红花油。
    她蹲在我面前,小心地拆开湿绷带。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皮肤时,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疼?”她抬头看我。
    “不是,凉的。”
    “嗯。”她又低下头,专注地处理伤口。先用酒精消毒,然后涂红花油,动作很轻,但很熟练。
    “你学过?”我问。
    “奶奶教的。”她说,“她以前是护士。”
    “你一个人住,会这些挺好。”
    “嗯。”她没多说,继续缠绷带。缠得很专业,不松不紧。
    缠好了,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回沙发上。我们俩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杯子里姜茶的热气袅袅上升。
    “你妈妈,”我突然开口,“和我妈妈是朋友?”
    她看向我,眼神有点惊讶,然后点了点头:“嗯。不过我妈很早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对你妈妈没什么印象,都是听奶奶说的。”
    “说什么?”
    “说你妈妈很聪明,学习成绩好,是镇上第一个考到省城大学的人。说她人很好,经常帮我奶奶干活。还说...”她顿了顿,“她很喜欢那棵银杏树,经常在树下看书。”
    我想起手机里那张照片。妈妈抱着我,站在银杏树下笑。原来她从小就喜欢那棵树。
    “你妈妈,”林初夏犹豫了一下,“是怎么...?”
    “生病。”我说,“癌症。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治了两年,最后还是走了。”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了,我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虽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疼。
    “抱歉,”她说,“我不该问。”
    “没事。”
    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昏黄昏黄的。
    “你为什么转学?”她突然问,又问了一遍昨天的问题。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我看着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雨珠从叶尖滴落,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打了人。”我说。
    她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三个高三的。在厕所里,我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自己肋骨也裂了一根。”
    “为什么打?”
    “他们说我妈的坏话。”我说,“说我妈是...算了,那些话我不想重复。”
    “所以你打他们。”
    “嗯。”
    “然后呢?”
    “然后学校要处分。我爸出面,对方家里也有点关系,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我转学,他们被记过。”我笑了笑,很淡,“很公平,是不是?一个人打三个人,还是我赚了。”
    “疼吗?”她问。
    “什么?”
    “肋骨裂了,疼吗?”
    我愣了愣。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打人,打人不对,打人会有后果。只有她问我,疼吗。
    “疼。”我说,“但心里更疼。”
    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如果我妈妈被人说坏话,我也会打人。”
    我看向她。她捧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但我打不过,”她继续说,“所以我只能在日记里写,希望他们走路摔跤,吃饭噎着,考试不及格。”
    我笑了,真的笑了。这是我转学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你的诅咒灵验了吗?”
    “不知道,”她也笑了,“但写了心里舒服点。”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雨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橙红色的,很美。
    “我得回去了,”我说,“外婆会担心。”
    “嗯。”她起身,“衣服你穿回去吧,改天还我就行。伞也借你,你的坏了。”
    “谢谢。”
    “又说谢谢。”
    我站起来,脚踝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她扶我到门口,把那把黑伞递给我——已经修好了,断的地方用胶带缠了几圈,虽然丑,但能用。
    “你修的?”我问。
    “嗯。临时用用,明天买把新的。”
    我接过伞,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昏暗的屋子,身前是雨后清亮的院子。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
    “林初夏。”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的姜茶,还有衣服,还有伞,还有...一切。”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顾清。”
    “嗯?”
    “欢迎回到安宁镇。”
    我点点头,撑开伞,走出院子。回头时,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很短,但我走得很慢。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了一点。那些一直堵着的东西,那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刚才那场大雨里,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在那个问我“疼吗”的女生面前,好像流走了一些。
    回到17号,外婆在厨房做饭。看见我湿漉漉的样子,她吓了一跳。
    “怎么搞的?伞不是给你了吗?”
    “坏了,同学借了我一把。”我把林初夏的伞放在门口。
    “脚怎么了?”
    “打球扭到了,校医看过了,没事。”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她说着,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这衣服哪来的?”
    “同学的。我的湿了,他借我的。”
    我没说是林初夏,也没说去了她家。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说。
    换好衣服下楼,外婆已经做好饭了。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的。我们沉默地吃饭,直到她突然说:
    “初夏那孩子,今天来过了。”
    我抬头。
    “你在睡觉,她放下东西就走了。”外婆指了指茶几上一个保温桶,“说是姜茶,给你驱寒的。”
    我走过去,打开保温桶,还是温的。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和刚才在林初夏家喝的味道一样。
    “她是个好孩子,”外婆慢慢地说,“就是命苦。你多照顾照顾她,就当是...替你妈照顾沈姨的孩子。”
    “嗯。”我说。
    吃完饭,我上楼做作业。脚踝肿得厉害,我把腿架在椅子上,摊开物理练习册。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后我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9月2日,雨。转学第二天。脚扭伤了,很疼。但有人问我疼不疼。林初夏,很特别。她一个人住,会修伞,会包扎,会煮姜茶。她说如果她妈妈被人说坏话,她也会打人,但她打不过,所以只能在日记里诅咒。我笑了,真的笑了。她借我衣服,借我伞,给我煮姜茶。我说了太多谢谢,她说不用这么客气。雨停了,天边有晚霞。她说,欢迎来到安宁镇。我想,也许这里真的会不一样。”
    写到这里,我停笔,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隔壁院子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枣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点开相册。今天没有拍照,最新的一张还是昨天的银杏树。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加密文件夹,那张妈妈抱着我的照片还在。
    “妈,”我低声说,“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林初夏,是沈姨的女儿。她问我疼不疼。很奇怪,对吧?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打人,只有她问我疼不疼。”
    窗外有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她让我想起你,”我继续说,“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安静,但很坚定。温柔,但有力量。你会喜欢她的,我知道。”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脚踝还在疼,但心里是平静的。雨后的夜晚很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想起林初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想起她说“欢迎来到安宁镇”时的语气,平静,但真诚。
    也许,在这里,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那些我以为永远过不去的,会慢慢过去。
    也许,这个陌生的小镇,这个安静的女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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