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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土豆丝,一碗米饭。味道普通,但热气腾腾的。
“习惯吗?”王浩问。
“还行。”
“我们这儿比不了省城,”一个高个子男生说,“但人都挺好的。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说你是我们三班的。”
我点点头:“谢谢。”
“对了,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另一个男生问。
“一中。”
“哇,省重点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那你怎么...”
“吃饭吧你们,”王浩打断他们,“菜都凉了。”
话题就此打住。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不想让我难堪。但这种好意反而让我更不自在。我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特别对待。我只想安静地待着,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引起任何波澜。
下午的课很平淡。物理课讲电路,林初夏果然遇到了麻烦。我看见她在草稿纸上算了又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要趴在桌上了。
“这里,”我指了指她图上的一处,“并联电阻算错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检查,然后脸微微红了:“真的...谢谢。”
“不客气。”
之后她没再找我说话,但能感觉到她在偷偷观察我。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的观察。就像在观察一只陌生的动物,不确定它会不会咬人。
放学时,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些“尽快适应”“有困难就找老师”之类的话。然后她让林初夏送我回教室。
走廊里,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她转过头,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不知道,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这棵树就在这儿了。”
“很漂亮。”我说,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学校不准带手机。”她说。
我看向她:“你会告发我吗?”
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不会,但被教导主任抓到就麻烦了。”
我收起手机。她继续往前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林初夏在收拾书包,另一个女生——应该是苏晓晓——跑过来找她。
“初夏,一起回家吗?”
“今天我要做值日。”
“我帮你吧!”苏晓晓说,然后压低声音,“顺便打听一下新同学的八卦。”
我装作没听见,走到教室后面拿起扫帚。既然今天轮到我值日,那就早点做完。
打扫的时候,苏晓晓一直在找话题和我聊。省城怎么样,原来学校怎么样,为什么转学。我简短地回答,不想说太多。但她问到“为什么来我们这种小地方”时,我还是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这里没人认识我。因为这里足够远,远到可以暂时逃离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我不愿想起的过去。因为这里有这棵银杏树,和我记忆里的那棵很像。
“这里安静。”最后我说。
林初夏正在擦黑板,听见这句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理解,有好奇,也许还有一点同病相怜。我不知道,也看不真切。
打扫完,我们一起走出校门。苏晓晓家在另一边,在校门口告别了。剩下我和林初夏,沿着银杏路走。
“你家也住这边?”她问。
“银杏巷17号。”
她惊讶地转过头:“就在我家隔壁!19号。”
我也有些意外。这么巧?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走到一个路口时,她突然问:“你真的因为打架被劝退?”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黄昏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干净直接。
“你相信吗?”我反问。
“不相信。”
“为什么?”
“你看上去不像会打架的人。”
我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她不会知道,就在三个月前,我确实打了一场架。对手是三个高三的,我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自己的肋骨也裂了一根。但那场架是怎么开始的,为什么打,我没有说,学校也没有公开。最后的结果是,对方被记过,我被“建议转学”。
“有时候,”我说,“人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这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她懂得适可而止,懂得给别人留空间。
走到银杏巷口,她指着左边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二层小楼:“那就是17号,我家在右边,那个白色围墙的院子。”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17号比我记忆中的要旧一些,墙上的常春藤更密了。二楼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那是我家。”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向右边。白色围墙的院子很整洁,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初夏的树”。
“那是我七岁时挂上去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很幼稚吧?”
“不会,”我认真地说,“很特别。”
是真的特别。在省城,没有人会在树上挂自己的名字。大家都住在高楼里,连棵树都看不见。
我们在巷口分开。我站在17号门口,看着这栋我五年没回来的房子。最后一次来是十二岁,外婆的六十岁生日。那时妈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从省城回来,在这里住了三天。
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在省城。我在这里。
我推开门。院子里的杂草几乎要把小路淹没了。我拨开草丛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房子的大门是木质的,漆已经斑驳,锁也生了锈。
我拿出外婆给的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灰尘和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我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客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墙上还挂着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妈妈小时候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笑。
我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里的妈妈大概七八岁,和我现在差不多大。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缺了一颗门牙。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她的脸。
“我回来了,妈妈。”我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
我走上二楼,找到以前来住过的房间。外婆已经打扫过了,床铺好了,书桌也擦干净了。窗外就是那棵歪脖子枣树,还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灯光。
我放下书包,拿出手机。相册里,今天拍的银杏树在屏幕上发光。我又翻出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妈妈抱着五六岁的我,站在同样的银杏树下。那是她确诊前一年拍的,我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我走到窗边,看见隔壁院子里,林初夏正蹲在枣树下,往一个小碗里倒什么东西。几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围在她脚边。
她轻轻摸着其中一只猫的头,嘴里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但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和白天在学校里的那种平静疏离完全不同。
看了一会儿,我拉上窗帘,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但摊开半天,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最后我翻开日记本——这是心理医生建议的,说写日记有助于“情绪管理”。我很久没写了,上次写还是三个月前,在医院里。
今天,我在新一页上写下:
“9月1日,安宁镇。转学第一天。学校比想象中小,但很干净。同学还好,没有太多问题。同桌叫林初夏,话不多,观察力很强。她住在隔壁,院子里有棵枣树,上面挂着自己的名字。外婆说,那是沈阿姨的女儿。沈阿姨是妈妈的朋友,但我没什么印象了。明天要开始正常上课。希望能睡着。”
写到这里,我停笔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小镇的灯光零零星星。隔壁的窗户还亮着,能看见一个人影在书桌前,应该是在写作业。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连窗外的风声都是陌生的。但很奇怪,我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安。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里真的足够安静。
闭上眼睛前,我想起林初夏说“这里就很安静。有时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的表情。
她大概不会知道,我就是为了寻找这样的安静,才来到这里的。
而在这个陌生的小镇,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隔壁那个同样安静的女生旁边,我终于感觉到,那些一直追赶我的东西,似乎暂时停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要在这个小镇,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