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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冬夜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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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冬夜长明(第1/2页)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早上我出宿舍时,天还阴沉着。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周欢站在那儿,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她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是我上周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挑了最久的那条。
    “看什么呢?”我走到她身边。
    “要下雪了。”她说,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话音刚落,第一片雪花就飘了下来。很小,几乎看不见,落在她睫毛上,瞬间化成细小的水珠。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袋面粉。
    “真的下了。”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了。
    周欢伸出手,摘下手套,掌心向上。雪花落在她手心里,这次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着精致的六角形轮廓,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根冰晶的纹理。
    “好漂亮。”她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就那么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越下越大。早自习的铃响了,但谁都没动。陆续有同学从我们身边跑过,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人喊着“下雪啦”,声音在雪幕里变得模糊。
    “要迟到了。”我说,但脚像生了根。
    “再等一分钟。”她说,手依然摊开着,掌心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那一分钟很长,长到我能数清她睫毛上沾了多少片雪花;又很短,短到铃声响完,教导主任出现在楼梯口,我们才慌慌张张跑进教学楼。
    雪下了一整天。课间,所有人都挤在窗口看。操场白了,树白了,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白。物理老师干脆放下课本,指着窗外的雪花讲晶体结构和相变,但没几个人在听——大家都盯着外面,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老班破天荒地允许我们提前十分钟下课,前提是明天交一份关于雪的作文。没人有异议,大家一窝蜂涌出教室。
    我和周欢走在最后。走廊里很吵,有人在打雪仗,雪球砸在墙上,碎成一片。她小心地避开混战区,我跟在她身后,像尽职的保镖。
    “去操场走走?”她突然回头问我。
    “好。”
    操场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色渐暗,但雪地反射着天光,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柔的蓝色。远处有人在堆雪人,笑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在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我的也是。好几次我想伸手去牵她,但最终没动——太冷了,我想,会冻着她的。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儿?”
    我一愣。现在是十二月,明年十二月,我们应该已经在某个大学的校园里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在图书馆,”我说,“你复习期末考试,我在你旁边睡觉。”
    她笑了,那笑声在雪地里很清脆:“那你会挂科。”
    “不会,你考前会给我划重点。”
    “想得美。”她踢了一脚雪,雪花溅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像细碎的金粉。
    走到操场角落的那棵大槐树下时,她停下脚步。这棵树夏天时枝叶繁茂,现在叶子掉光了,枝桠上堆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帮我个忙。”她说。
    “什么?”
    “摇一下树。”
    我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了。走到树下,抱住树干——很冰,隔着厚厚的手套都能感觉到寒气——用力晃了晃。
    树上的雪哗啦啦落下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周欢站在树下,仰着头,雪花落了她满身。路灯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在发光。
    “你疯了?”我松开树,拍掉头上的雪,“不冷啊?”
    “不冷,”她睁开眼,睫毛上沾着雪花,“特别好看,像……像电影里的场景。”
    “什么电影?”
    “不告诉你。”她狡黠地笑,然后弯腰团了个雪球,毫无预兆地砸在我身上。
    雪球不偏不倚,正中胸口。我愣了一秒,她也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跑。
    “周欢!”我反应过来,弯腰抓雪,“你给我站住!”
    “不站!”她一边笑一边跑,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追上去。雪很深,跑起来很费劲,但我腿长,几步就追上她,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她笑着挣扎,但没用力。我们就那么在雪地里踉跄了几步,最后一起摔倒在雪堆里——我垫在下面,她在上面。
    雪很软,摔下去并不疼。她趴在我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出的白气扑在我脸上,热热的,痒痒的。雪花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眉毛上,她整个人像刚从雪里长出来的精灵。
    “偷袭我?”我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雪。
    “谁让你先摇树的。”她理直气壮,脸颊因为运动和笑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雪还在下,远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篮球架下的雪人被几个女生围起来,正在给它戴围巾。世界很吵,但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能看见她瞳孔里我的倒影。
    “周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能亲你吗?”
    她没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掉了,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我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很冰,但皮肤柔软。然后,很慢地,靠近。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瞬间就化了。带着雪的凉,和她呼吸的暖,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而微涩的味道。
    分开时,我们都有些喘。她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我们就在雪地里躺着,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天空。雪从黑暗的夜空里飘下来,一片一片,无穷无尽。
    “王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是初雪。”
    “嗯。”
    “听说初雪时许的愿,会实现。”
    “你许愿了?”
    “许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她侧过脸看我,眼睛弯成月牙,“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鬼。”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钻进我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还是冰,但我的手心是热的,一点点把那点寒意焐化。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我突然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会帮你实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是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悲伤?
    但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像我的错觉。她凑过来,在我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爬起来,朝我伸出手:“拉我起来,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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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握住她的手,一用力,把她拉起来,然后自己也站起来。雪地上留下两个人形的印子,紧紧挨着,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走吧,”她拍拍身上的雪,“再晚食堂没饭了。”
    “嗯。”
    我们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并且会一直存在——这个雪夜,这棵树,这个吻,和她手心的温度。
    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埋进时间的土壤里,在往后的许多个冬天,长出相似的、温柔的白色花朵。
    期末考试前一周,整个学校进入一种紧绷的状态。走廊里安静得诡异,连最调皮的学生也抱着书在啃。老班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每天拎着保温杯在教室里踱步,像监工巡视工地。
    我和周欢的“约会地点”从操场转移到了图书馆。图书馆的自习室永远人满为患,我们得提前半小时去占座。通常是她去占座,我去买早餐——两杯豆浆,两个包子,有时候加个茶叶蛋。
    “给你。”我把早餐推给她,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谢谢。”她头也不抬,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我咬着包子,翻开物理错题本。空气里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这题,”她突然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辅助线做错了,应该连AC,不是BD。”
    我凑过去看,果然。橡皮擦掉,重画,再算,这次对了。
    “厉害。”我小声说。
    “是你粗心。”她瞪我一眼,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图书馆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但门卫大爷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我们多留半小时。九点半,铃声响起,大家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下过雪的路面结了冰,很滑。我走在她外侧,手虚虚地护着,怕她摔倒。
    “物理最后一题,你听懂了吗?”她问,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很冷。
    “懂了一半,”我老实交代,“你晚上回去把解题步骤发我?”
    “嗯,”她顿了顿,“王芯,你想考哪儿?”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其实讨论过,但都是模糊的——“好大学”“一本”“离家不太远”。从来没有具体到哪个学校,哪个城市。
    “还没想好,”我说,“你呢?”
    “我想去北京。”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北京。两千公里外,冬天会下更大的雪,春天有沙尘暴,夏天很热,秋天很短。那里的大学分数线很高,学费很贵,生活成本也很高。
    “为什么是北京?”我问。
    “因为机会多,”她转头看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王芯,我想让我妈过得好一点。北京的工资高,发展空间大,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把她接过去。那边医疗条件也好,她的眼睛……说不定能治好。”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计划。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不是少女对远方的浪漫幻想,而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责任,一个穷人家孩子对改变命运最朴素的渴望。
    “你呢?”她又问,“你想去哪儿?”
    我想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轻浮了,像不负责任的承诺。于是我说:“我也想去北京,那边建筑专业好的学校多。”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温暖:“那我们一起努力。”
    “好,一起努力。”
    十字路口到了。她家往左,我宿舍往右。我们像往常一样停下,但谁都没说再见。
    “王芯。”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她咬了咬下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如果我考不上北京的学校,你就去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不用等我。”
    “不可能。”我立刻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会考上的,我也会。我们会一起去北京,一起上大学,然后一起把你妈妈接过去。我保证。”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路灯的反光。很久,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我信你。”
    “那拉钩。”我伸出小指。
    她笑了,也伸出手。两只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小指笨拙地勾在一起,晃了晃。
    “盖章了,”我说,“反悔的人是小狗。”
    “幼稚。”她笑骂,但手没松开。
    我们在路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宿舍关门前的铃声,才松开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左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走到第三个路灯下时,她突然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才转身朝宿舍跑——要迟到了,要被记名了,要挨骂了。
    但我跑着跑着,突然笑起来。雪后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心里是热的,像有一把火在烧。那把火叫未来,叫北京,叫和她一起的,所有尚未展开的明天。
    跑到宿舍楼下时,门已经关了。我喘着气敲门,门卫大爷骂骂咧咧地来开门:“又是你!第几次了!”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我一边道歉一边往里冲。
    “注意个屁!”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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