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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
桌上摆着白切鸡丶酿豆腐丶盐焗鸡几道地道粤菜,中间温着一坛客家黄酒,泥封刚启,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庄承锋亲自执壶,先给林则徐满上了一杯,再给自己和李守珩斟满,三人举杯一碰,齐声说了句「请」,仰头饮尽了第一杯。
黄酒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打开了话匣子。
林则徐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看着庄承锋道:「锐卿贤弟,我一直想问,你在虎门待了这么久,和英吉利的洋人打过交道,他们的船炮,到底比我们强在哪里?朝堂上的人总说,洋人的炮不过是打得远些,船不过是造得大些,只要我们的兵丁操练得法,就能以一当十,真是这样吗?」
庄承锋闻言,苦笑一声,又给三人满上了酒,摇着头道:「兄长,这话就是那些没见过洋舰的文官,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空话!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和洋人,差的根本不是兵丁操练,是船,是炮,是造炮造船的根本学问!」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起来,一笔一画,讲得明明白白:「先说炮。我们的火炮,还是泥模铸造,炮管里全是砂眼,打个十几发,就可能炸膛,兵丁们开炮的时候,都怕得要命。可洋人的火炮,是铁模铸造,炮管内壁光滑,壁厚均匀,不仅打得远,还打得准,更不容易炸膛。我们的神威炮,最大射程不过三里,可洋人的舰炮,轻轻松松就能打五里开外。」
「再说弹道。我们的炮手开炮,全凭经验,凭感觉,打得中打不中,全看天意。可洋人开炮,是靠算学,靠格物之学,炮重丶装药量丶射角丶风速丶距离,全都能算得明明白白,提前算好弹道,十发能中七八发。兄长你说,这仗怎么打?」
林则徐听得眉头紧锁,手里的酒杯捏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只知道洋人的船炮厉害,却从没想过,差距竟大到了这个地步。
「还有船。」庄承锋继续道,「我们的水师战船,最大的也不过长十丈,载炮十几门,还是木质帆船,风不顺就走不动。可英吉利的护卫舰,长二十多丈,有三层炮甲板,能装几十门火炮,船身包了铜皮,我们的炮弹打上去,根本造不成什么损伤。更别说他们还有更大的战列舰,装炮上百门,我们整个广东水师的主力战船加起来,都未必能打得过人家一艘战列舰。」
他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最可怕的,不是我们现在不如他们,是我们还在原地踏步,他们却一直在往前走。我们守着老祖宗的规矩,不肯往前迈一步,他们却靠着格物算学,把船炮造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利。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十年,他们的军舰就能直接开进虎门,开进广州城,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良久,林则徐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依贤弟之见,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放下天朝上国的身段,去学洋人的东西?」
「必须学!」庄承锋斩钉截铁地道,「不学,就是坐以待毙!我们不是要崇洋媚外,是要师夷长技以制夷!他们的船炮厉害,我们就学他们的铸炮术丶造船术;他们的算学精妙,我们就学他们的格物算学;他们懂怎么造机器,怎么测弹道,我们就一样样学过来,吃透了,再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船,更厉害的炮!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守住海疆,守住这万里江山!」
「锐卿说得对。」李守珩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学洋人的东西,不是要丢了我们自己的根,是要拿洋人的技术,护我们自己的家国。就像我从提花机里悟到的编码逻辑,老祖宗的东西里,本就藏着和西洋算学相通的道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老祖宗的智慧,和西洋的格物之学融在一起,走出我们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林则徐,补充道:「兄长,我改良虎门的神威炮,改良守珩号战船,用的就是西洋的算学丶力学原理。改完之后,火炮射程提了近一倍,炸膛率降了九成,战船的航速丶抗风浪能力,也提了一大截。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效果。可就因为我用了洋人的学问,朝堂上的人就说我以夷变夏,说我崇洋媚外,连春闱的策论,都被他们批得一无是处。」
「这群昏聩的老东西!」林则徐猛地一拍桌子,酒盏都震得晃了晃,眼里满是怒火,「他们只知道抱着祖制不放,只知道守着自己的乌纱帽,根本不管这江山会不会烂掉,不管这百姓会不会活不下去!守珩贤弟,锐卿贤弟,你们做得对!这师夷长技以制夷,不是什么离经叛道,是真正的救国之道!就算朝堂上的人都反对,我林则徐,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们!」
这话一出,庄承锋和李守珩都心头一震。他们知道林则徐正直,却没想到,他能如此斩钉截铁地站在他们这边,在这个人人视西洋学问为洪水猛兽的年代,以兄长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需要何等的胆识与魄力。
「元抚兄!」李守珩举起酒杯,眼眶微微发热,「就冲你这句话,这杯酒,我们兄弟二人敬你!」
「敬兄长!」庄承锋也举起酒杯,三人再次碰杯,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坛子里的黄酒下去了大半,三人的话也越说越深。从海疆防务,聊到鸦片禁绝的法子;从朝堂派系,聊到民间百姓的疾苦;从西洋格物之学,聊到儒家经世致用的根本。他们聊到深夜,烛火换了三根,窗外的天,都渐渐擦了黑。
林则徐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刚毅磊落,一个聪慧通透,明明才二十岁的年纪,却早已把家国扛在了肩上,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欣慰。他放下酒杯,看着二人,温言劝慰道:「贤弟们,我知道,落榜的事,你们心里终究是意难平。可我还是那句话,科举从来不是唯一的报国路。就算不入朝堂,不做进士,你们一样能做事,一样能报国。」
「你们懂海防,懂船炮,懂格物算学,这是那些只会写八股文的进士,一辈子都学不来的本事。这大清的海疆,终究要靠你们这样的人来守;这鸦片流毒,终究要靠你们这样的人来禁。一时的杏榜无名,算得了什么?历史会记住,是谁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站出来,为这江山,为这百姓,做了实实在在的事。」
庄承锋闻言,笑了笑,举起酒杯,对着林则徐遥遥一敬:「兄长放心,我们兄弟二人,从来没把那进士名头放在心上。落榜也好,入仕也罢,我们要做的事,从来没变过。守住海疆,禁绝鸦片,让这江山不再受洋人的欺辱,让这百姓不再受鸦片的荼毒,就算粉身碎骨,我们也认了。」
「好!说得好!」林则徐高声喝彩,再次举杯,「为这万里江山,为这天下苍生,我们再干一杯!」
「干!」
三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眼底的光,那是少年人的热血,是读书人的风骨,是身处黑暗,却依旧心向光明的家国担当。
宴席散时,已是日暮西沉,华灯初上。林则徐喝得微醺,却依旧身姿挺拔,对着二人拱手告辞,语气里满是亲近:「今日与二位贤弟畅谈,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日后我得空,便常来会馆叨扰,咱们再一同逛书肆,一同探讨学问,一同聊聊这海疆,这天下!」
「我们随时恭候兄长!」李守珩与庄承锋齐齐拱手,一直把林则徐送到会馆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灯火里,才转身回了内院。
回到书房,看着满桌的杯盘,庄承锋对着李守珩笑道:「没想到,今日竟能遇上元抚兄这样的同道中人。这世间,终究还是有懂我们的人。」
李守珩点了点头,望着窗外的夜色,眼底满是笃定:「不止是懂我们。你看着吧,未来禁绝鸦片丶守住海疆的事,我们必然要和元抚兄,并肩站在一起。他会是我们这条路上,最坚定的同道。」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远处的京城,更鼓声声。长亭里接下的千钧重担,家宴上遇到的知己同道,还有那藏在提花机纹样里的惊天秘密,都在这深秋的夜里,汇成了一条注定风雨兼程却也光照后世的路。
二丶伶仃夜会·歃血定盟
数十天后,庄应龙与李砚臣的船队顺利抵达广州虎门。二人未做半分停歇,送了夫人们回家之后,马上连夜联络在两广总督府的百龄,敲定了与红旗帮核心人员的秘密会晤。
会晤之地,选在了伶仃洋内海一艘封闭严密的水师大战船之上。时已深夜,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船舷挂着两盏昏暗的风灯,四周被水师巡逻哨船层层围住,无关船只一概不得靠近。船舱门窗尽数用厚毡布封死,烛火昏暗摇曳,船板上铺开红香炉港的详细海图与地形测绘图,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端坐主位,郑一嫂丶张保丶林玉瑶丶夜岚丶严显五人分坐两侧,全员轻装简从,无半个随从,气氛肃穆到了极致。
百龄率先开口,从随身密匣中取出嘉庆帝的亲笔密折,缓缓展开,让众人一一传阅。密折之上,朱笔写得分明:「着两广总督庄应龙丶闽浙总督李砚臣丶广东巡抚百龄,会同广东水师提标,于香山县红香炉港一带,秘密筹建海防隐秘仓储丶前哨观测据点丶水师备用船坞,专司侦缉英夷动向丶堵截鸦片走私。此事为粤海最高海防机密,仅限经办核心人员知晓,泄密者以通敌论斩,钦此。」
「诸位,这是圣上的亲笔密旨。」百龄的声音沉稳有力,「今日在座的,都是此事的核心经办人员。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督抚的私谋,是皇命钦定的国策。事成之后,圣上自有重赏;若有泄密,通敌论斩,我百龄第一个担责,也第一个追责。」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郑一嫂团队心中最大的顾虑。自嘉庆十四年招安以来,朝堂保守派屡屡弹劾张保「拥兵自重」,处处掣肘,时时猜忌,他们早已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而这道密旨,不仅给了他们合法掌控红香炉港水域的权力,更是一道免死金牌——只要他们守好这个据点丶办好这件事,只要庄丶李丶百龄三人在一日,就没人能动他们分毫。
紧接着,庄应龙缓缓开口,道出了种子计划与红香炉港地宫的核心谋划,讲解留存华夏文脉丶研习西洋强国之术丶抵御洋人侵略丶禁绝鸦片流毒的核心目标。「我们建这个据点,不止是防鸦片丶防英夷的前哨,更是要给我华夏,留一条后路。」
庄应龙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密闭的船舱里回荡:「如今朝堂之上,人人视西洋学问为奇技淫巧,视师夷长技为以夷变夏。可我们在海上和洋人打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们的船坚炮利从何而来。我们要在这里,藏下西洋的典籍丶图纸丶仪器丶艺术品,藏下我们自己的火炮丶战船研究成果,给后世子孙,留下强国的火种。这件事,名为种子计划。今日拉你们入局,是因为这件事,只能靠你们——你们懂海丶懂洋人丶懂伶仃洋的一草一木,更重要的是,你们和朝堂那些只会磕头的官不一样,你们是真的敢和洋人拼命,真的想守住这片海。」
话音落下,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船外浪涛拍击船身的轻响。众人心中积压多年的仇怨与不甘,被这番话尽数勾起,纷纷开口,道出了自己与鸦片丶与洋人的血海深仇。
夜岚红了眼眶,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短刃,声音带着颤抖:「我的父兄,都是被鸦片害死的。他们本是老实的渔民,被洋商诱着吸了鸦片,卖了船丶卖了屋,最后倒毙在街头,家破人亡。我恨鸦片,更恨那些把鸦片运进中国的洋鬼子,这件事,我入了,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反悔。」
郑一嫂端起面前的酒碗,重重放在船板上,声音果决铿锵:「我石氏纵横海上半生,见了太多疍家子弟丶红旗帮的兄弟,被鸦片蚕食了身子丶磨没了骨气,好好的汉子,成了瘫在烟榻上的废人。英吉利的洋舰,在我们的海面上横冲直撞,视我大清水师如无物。这件事,是给我们自己报仇,是给后世子孙留活路,我干了!」
张保紧随其后,目光坚定:「我跟着龙嫂纵横海上,最恨的就是洋人的霸道丶鸦片的歹毒。只要能守住这片海,能给洋人一点教训,刀山火海,我张保绝无半分推辞。」
严显满目悲凉,说起了自己的往事:「当年我母亲,拼死攒下了供我科考的银两,被染上鸦片瘾的父亲,偷去换了烟土丶赌了钱,断送了我一辈子的求学路。我见过太多太多像我父亲一样的人,被鸦片毁了家丶毁了命。这件事,能禁绝鸦片,能让洋人不能再害我们中国人,我严显这条命,交给你们了。」
林玉瑶叹了口气,说起了早年的经历:「当年我跟着蔡牵,辗转巴士海峡,见洋人借着保护航道的名头,大肆走私鸦片,福建丶台湾沿海的百姓,被这东西荼毒得家破人亡。那时候我只懂收保护费,如今才明白,鸦片是亡族灭种的祸患。这件事,不仅要建地宫丶藏火种,还要断了鸦片的来路,我林玉瑶,愿效犬马之劳。」
家国雠恨与切身苦难交织,众人无一不心潮澎湃,对种子计划的大义,全然认同。庄应龙见状,当即让人取来烈酒与匕首,按照江湖规矩,歃血为盟。八人依次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