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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章 春闱驰驿·棘院灯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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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直到天光大亮,才翻过了梅关,踏入了江西境内。脚底的血泡磨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扯得钻心地疼,可我看着山下的赣州城,看着驿道向前延伸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能走,还能赶。
    也是在抵达赣州的这一日,驿站的驿丞给我送来了虎门传来的第一封军报:二月初九,庄世伯丶庄伯母已安全离开红旗帮营地,平安返回虎门大营;同日,郑一嫂已抵达广州,与督抚衙门正式开启招安谈判,已草签协议。
    捏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悬了半个多月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庄世伯平安回来了,虎门的危机,总算解了。我站在赣州码头的风里,望着北方的驿道,心里的笃定,又多了几分。
    三日之后,我们准时抵达赣州码头,早已备好的漕运快船,正升着帆,在码头等着我们。
    第三段:赣州→南昌→江西湖口,四日。
    赣江顺流而下,船速快了许多。挂着闽浙总督旗帜的官船,在江面上畅行无阻,沿途所有关卡丶民船,远远看到旗帜,便立刻避让,顺风顺水的时候,一日能行三百余里。
    这段路,是全程最快的一段,我终于能稍微歇口气了。我站在船头,看着赣江两岸的风光,才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朝堂之外的民生百态。
    我看到了沿江的村镇,白墙黛瓦,圩市里人声鼎沸,叫卖声顺着江风传到船上,是江南的富庶与安稳;也看到了江边拉纤的纤夫,光着脊背,弯着腰,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纤绳勒进了肩膀的肉里,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还看到了渡口边乞讨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抱着孩子,对着过往的船只磕头,眼里满是绝望。
    我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从小在官宦世家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格物致知,可直到此刻,沿着赣江一路北上,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本上写的「民生疾苦」,终究是纸上的四个字,只有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百姓的辛酸与不易。
    这些画面,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后来,我把它们,全都写进了会试的策论里。
    沿途每到一个驿站,虎门的军报都会准时送到我手里:
    二月十九,招安圣旨从BJ抵达广州两广总督衙门,皇上准了红旗帮的招安条款;
    二月二十七,芙蓉沙受降仪式圆满完成,张保被授五品守备,郑一嫂被封诰命夫人,红旗帮一万七千余名部众,尽数归降,粤洋大半海寇,就此平定。
    这些从千里之外的虎门传来的消息,陪着我走完了赣江,走完了长江,一路向北。我知道,在我日夜兼程赶路的同时,我的同伴们,也在千里之外的海疆上,为了这片国土的安宁,一步步稳住了局面。
    四日之后,快船抵达江西湖口,驶入了浩浩荡荡的长江。
    第四段:湖口→长江→扬州→江苏淮安,七日。
    入了长江,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烟波浩渺」。江面上千帆竞渡,漕船丶商船丶渔船,往来不绝,船笛声此起彼伏。扬州城就在长江北岸,城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倒映在江水里,像撒了一江的碎金。运河两岸的漕运码头,人声鼎沸,搬运货物的脚夫丶往来的商贩丶押船的漕丁,汇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可我们没有半分停留。每到一个驿站丶一个码头,立刻换船换夫,日夜不停。长江里风大浪急,夜里行大船危险,我们便换了小型快船,借着月色和沿岸的灯塔,贴着江岸继续往北走。
    这七日里,我从一开始的新鲜丶疲惫,到后来的麻木丶坚韧。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眼神却越来越亮。我每天都会对着地图,算着走过的路程,算着到BJ的距离,看着那个数字一天天变小,心里的笃定,也一天天变深。
    我不再焦虑,不再忐忑。我已经拼尽了全力,剩下的,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七日之后,快船抵达江苏淮安,入京杭大运河,继续北上。
    第五段:淮安→山东临清→通州→BJ,六日。
    运河继续北上,过了山东,就入了直隶境内。恰逢运河春汛,水势湍急,逆流而上,行船速度慢了下来。我看着地图,算了算时间,若是继续坐船,恐怕要耽误行程,当机立断,在临清弃船登岸。
    驿站里,八匹良马早已备好,验过火票勘合,立刻换马,沿着官道,昼夜疾驰。八匹马轮流换乘,人歇马不歇,饿了就在马背上啃两口乾粮,渴了就喝一口随身带的水,夜里就着驿站的灯笼丶天上的星月,继续往前赶。
    马蹄声踏过山东的平原,踏过直隶的官道,从清晨到深夜,从未停歇。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我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再往前。
    二月二十九日,傍晚。
    当朝阳门的城楼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我勒住了马缰,狂奔的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重重地踏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从马上下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亲兵连忙扶住了我。我扶着马鞍,抬头望着眼前巍峨的朝阳门城楼,望着城门上「朝阳门」三个大字,眼眶瞬间就热了。
    二十二天。
    五千余里路。
    水陆接力,昼夜兼程。
    我终于,赶到了BJ。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感慨,这二十二天里,我凭着一纸火票勘合,走了一趟驿递官员日夜奔走的路,才算真正懂了这份差事的苦——风餐露宿丶昼夜不歇,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要掐着时辰算,这一趟五千里路走下来,我已是筋骨俱疲,他们年复一年在这条驿道上奔命,该是何等的不容易。
    夕阳落在城楼上,给整座城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城门下,往来的车马丶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丶车马声丶说话声,汇成了京城的烟火气。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座城,风吹过我的衣袍,带着京城的尘土气息,手里紧紧攥着那卷用油布包好的火票勘合,指尖微微发抖。
    我做到了。
    第三幕:棘院投文·同科识荆
    在朝阳门外的驿站休整了一日,我缓过了一路奔波的乏劲,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整理好了所有的文书,准备前往礼部贡院,完成会试的投文报到。
    三月初四,是礼部规定的会试报到截止日。我踩着清晨的露水,从福建会馆出发,前往礼部贡院。
    此时的贡院门口,早已没了年初的热闹。各省的举子,大多在上年冬天丶本年正月就陆续抵达京城,完成了投文验照,只剩零星几个迟到的举子,正围着礼部的官员,苦苦求情,希望能通融一二,可都被官员铁面无私地驳回了。
    我走上前,对着负责核验的礼部官员躬身行礼,把自己的举人执照丶原籍福州府出具的印结丶总督勘合丶还有嘉庆帝特旨恩赐举人的圣旨副本,双手递了上去。
    那官员接过文书,先是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可当他看到「闽浙总督李砚臣之子丶嘉庆帝特旨恩赐举人丶福建福州府李守珩」这几行字的时候,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李制台的公子?福建来的?」官员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今日已是三月初四,报到的最后一日,你怎么才来?」
    他的话,瞬间引来了周围所有举子的目光。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闽浙总督的公子?居然现在才来报到?」
    「福建到BJ,几千里路,寻常人要走两个多月,他现在才到,怕不是根本没把会试放在眼里?」
    「官宦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仗着父亲是总督,就这么肆意妄为,连春闱都敢迟到。」
    「我看啊,就是个纨絝子弟,就算来了,也考不中什么名堂。」
    质疑声丶非议声丶嘲讽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把自己因虎门突发人质劫持事件丶照料重伤的世兄丶炮台火炮防务调校,耽误了行程,二月初八从虎门出发,二十二天驰驿五千里赶到BJ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脸上的嘲讽丶质疑,都变成了震惊,还有敬佩。
    二月初八从虎门出发,二十二天赶到BJ,五千里路,五百里加急驰驿,这根本不是寻常举子能做到的事。更何况,他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是为了海疆防务,为了救人,才耽误了会试的日子。
    尤其是当大家知道,我就是那个改良了虎门炮台上的虎门神威炮与守珩号的设计者,被嘉庆帝亲赐炮名丶船名特旨免乡试赐举人的李守珩时,人群里更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在场的都是读圣贤书的举子,最看不起的,是仗着父荫丶不学无术的纨絝子弟;最敬佩的,是能经世致用丶能为国做事的真才实学之人。
    之前围着我指指点点的举子,纷纷对着我拱手行礼,嘴里说着「李兄失敬」「李兄高义」「李兄这份担当,我等佩服」。之前质疑我的礼部官员,也对着我拱手致歉,立刻拿着我的文书,优先为我办理了投文验照,编定了官卷号舍,在报到截止日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所有的会试手续。
    就在我收好文书,准备离开贡院门口的时候,一个身着青布长衫丶面容清俊丶眼神坚毅的青年举子,快步走了过来,对着我深深拱手,朗声道:「福建侯官林则徐,见过李兄。」
    我心里一动,连忙回礼。林则徐的名字,我早就听过。福建侯官的少年才子,年少成名,乡试中举,才华横溢,也是这一科的会试举子,在福建举子圈里,名声极盛。
    「林兄客气了。」我笑着道。
    「李兄以实学济海防,驰驿五千里赴春闱,这份担当与毅力,则徐实在佩服。」林则徐看着我,眼里满是真诚的欣赏,「则徐早就关注到东南海疆的海盗之乱丶鸦片流毒,也一直在琢磨海防事宜,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虎门的炮台丶水师,一直引以为憾。今日能遇到李兄,实在是幸会。」
    我们两人站在贡院门口,就着海疆防务丶鸦片流毒丶民生疾苦,聊了起来。越聊越投机,从虎门的炮台形制,到红夷大炮的改良,从漕运积弊,到河工要务,从鸦片对百姓的危害,到西洋人的狼子野心,仿佛认识了多年的知己,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约定,等会试结束,便找一处酒馆,彻夜长谈,一醉方休。
    报到完成后,我住进了福建举子会馆。在这里,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会试举子,看到了这场春闱之下,无数读书人的命运与执念。
    有年过花甲的老秀才,头发胡子都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依旧提着考篮,准备下场考试。他说,他考了一辈子,考了六科会试,今年是第七科,就算考到死,也要圆了这个进士梦。
    有家境贫寒的寒门举子,从四川一路乞讨进京,衣衫褴褛,脚上的鞋子都磨破了洞,手里的四书五经,翻得书页都卷了边,可眼神里,依旧满是对未来的渴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深夜才肯歇息。
    有京城本地的官宦子弟,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对会试满不在乎,每日里不是呼朋引伴喝酒游玩,就是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只想着靠家里的关系,谋一个出身,根本没把这场考试放在心上。
    也有和我丶林则徐一样,心怀经世致用之志的青年举子,聚在一起,聊的不是死板的八股文,是吏治丶河工丶漕运丶海防,是这个国家的沉疴与弊病,是我们这些读书人,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我坐在会馆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举子,看着他们或意气风发,或愁眉不展,或潜心苦读,突然明白了,这场会试,从来都不止是一场考试。它是无数读书人命运的岔路口,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缩影。
    我收起了一路奔波的疲惫,磨好了墨,温好了书,为三天后的会试,做最后的准备。
    窗外的阳光落在宣纸上,映着我写的字,一笔一画,皆是家国。
    第四幕:锁院入闱·号舍灯窗
    三月初六,会试主考官丶同考官全部奉旨入闱,锁院隔离,断绝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出题丶印卷,全在贡院之内完成,不得有半分泄露。
    三月初八,是举子入闱的日子。
    天还没亮,顺天府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数千名举子。每个人都背着一个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丶切开的乾粮丶蜡烛丶瓷制水注丶薄型砚台,所有的东西,都严格按照科场条例准备,不敢有半分违制。
    我站在举子的队伍里,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可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与期待。队伍里鸦雀无声,只有考篮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深呼吸声。
    入闱的第一道关,是搜检。
    贡院龙门两侧,分列着数十名搜役,两人一组,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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