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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们丶女眷们,也跟着一起唱,歌声混着海浪声,温柔又有力量,听得人眼眶发热。
红船靠岸的那一刻,二十一声礼炮轰然响起,鼓乐齐鸣,鞭炮声炸响了整个滩涂。
张保仔跳下船头,踩着从船舷一直铺到郑一嫂院门口的红毡,一步步走向新娘的院落。院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郑一嫂的身上。
她今日身着石青色的二品诰命礼服,上面绣着四爪蟒纹,领口丶袖口镶着赤金走线,头戴二品命妇的点翠头冠,佩戴着朝珠,鬓边插着苏氏亲手为她备下的疍家传统龙凤银钗,垂下来的银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叮当作响。她没有改旗人装束,依旧按着疍家女子的传统,梳着高髻,眉眼端庄,脊背挺直,往日里的凌厉尽数敛去,只剩下温柔与坚定,在红绸喜灯的映衬下,美得动人心魄。
庄夫人赖婉君丶李夫人沈氏一左一右扶着她,百龄夫人苏氏走在她身后,替她提着礼服的裙摆,三位诰命夫人陪着她,一步步走出门来,眼里满是笑意与祝福。林玉瑶和夜岚走在最前面,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像两个最忠诚的护卫,护着她们的盟主,走向她的圆满。
按着清代品官婚礼的规制,赞礼官高声唱喏,迎亲丶拜堂的流程,一步步缓缓推进。
张保仔牵着郑一嫂的手,踩着红毡,一步步走上礼台。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鼓乐声轻轻回荡,海风拂过,红绸翻飞,喜烛摇曳。
礼部特派的赞礼官,身着官服,手持唱本,高声唱礼,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滩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吉时到——新人登堂!
一拜天地!承天地庇佑,风调雨顺,佳偶天成!
新人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郑一嫂与张保仔并肩而立,对着天地,恭恭敬敬地行三叩大礼。十几年的海上漂泊,无数次生死关头,是这片天地,这片大海,容他们活了下来;也是这片天地,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赞礼官再次高声唱礼:
二拜圣旨!承皇恩浩荡,法外施仁,赐婚赐福!
新人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二人转身,对着香案上供奉的圣旨卷轴,再次行三叩大礼。是这一纸圣旨,赦免了他们过往的所有罪责,给了他们堂堂正正的身份,给了弟兄们安稳的生路,也给了他们这场名正言顺的婚典。
赞礼官的唱礼声再次响起:
三拜高堂!承主婚丶证婚诸公护持,玉成此事,恩同再造!
新人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二人对着主婚人庄应龙,证婚人李砚臣丶百龄,躬身行三叩大礼。三位朝廷大臣齐齐颔首,脸上满是笑意,送上了御赐的贺礼,也送上了最郑重的祝福。
赞礼官最后唱道:
夫妻对拜!十载同舟,生死与共;今朝合卺,百年相守!
新人对揖——叩首——兴!
郑一嫂与张保仔转身相对,看着彼此的眼睛,深深一揖。
四目相对,过往的画面一一闪过:郑一战死时,她撑着摇摇欲坠的红旗帮,是他站在她身边,说「阿嫂,我跟着你」;无数次被官兵围剿丶被洋人偷袭丶被敌对帮派围攻,是他们背靠着背,杀出一条血路;谈判桌上,是他们一起扛着全帮弟兄的生路,不肯退后半步;受降大典上,是他们一起,带着弟兄们,迎来了新生。
十几年的风雨同舟,生死与共,都在这一拜里,落了地,生了根。
官礼行毕,便是疍家最传统丶最神圣的「踏浪拜海」仪式。
郑一嫂与张保仔,牵着手走下礼台,一步步走到海边。春日的南海,潮水温柔地漫上来,漫过他们的鞋面,打湿了他们的衣摆。二人并肩而立,对着茫茫南海,在疍家乡老的唱诵声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大礼。
一拜大海,谢南海养育之恩,容他们十几年浮家泛宅,在惊涛骇浪里,有一处安身之所;
二拜亡魂,告慰郑一丶所有战死的弟兄们,他们终于换来了太平日子,弟兄们的妻儿老小,都有了安稳的家,再不用颠沛流离;
三拜祖宗,守疍家根骨,立百年基业,往后无论在岸在海,永远是疍家儿女,不负祖宗,不负本心,不负这片生养他们的大海。
拜海礼毕,疍家的乡老们,唱起了古老的《拜海祝福歌》,沙滩上的所有疍民,都跟着唱了起来,歌声混着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祖祖辈辈的祝福,穿过了岁月,落在了这对新人的身上。
二人重新走上礼台,行合卺礼。
赞礼官端着托盘走上前,托盘里放着疍家传统的合卺礼器:一个完整的葫芦,一剖为二,两个瓢柄用红绳系在一起,里面斟满了本地酿的客家米酒。葫芦谐音「福禄」,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寓意着夫妇一体,同甘共苦,福禄与共,这是从周代便传下来的合卺古礼,也是疍家婚俗里最核心的仪式。
赞礼官再次高声唱礼:
合卺礼行!葫芦分半,红线相牵;共饮此酒,百年同欢!
一爵酒,敬过往,风雨同舟,生死相伴!
二爵酒,敬今朝,皇恩庇佑,家宅平安!
三爵酒,敬往后,白头相守,海晏河清!
郑一嫂与张保仔,各执一瓢,对视一眼,一饮而尽。而后二人将两个葫芦瓢合在一起,用红绳牢牢系住,举过头顶,向全场宾客示意。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丶鼓掌声,鞭炮声丶礼炮声再次响起,和着弟兄们的高喊声,传遍了整个芙蓉沙:
「恭喜盟主!恭喜张守备!」
「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合卺礼毕,婚礼的喜宴,正式开席。
几百张喜桌,在滩涂上一字排开,从礼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渔港码头。桌上是疍家最地道的喜宴,全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活海味:清蒸石斑鱼丶白灼膏蟹丶盐水对虾丶椒盐虾姑丶海螺炖鸡,还有本地的白切鸡丶烧腊,一坛坛的客家米酒丶九江烧酒,堆得满满当当。
红旗帮的弟兄们,都穿着新衣服,围着桌子坐在一起,划着名拳,喝着酒,唱着喜歌,笑着闹着。喝到兴头上,有人站在桌子上,喊着「敬盟主!敬张守备!敬咱们终于熬出头了!」,全桌的人都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喝着喝着,不少七尺高的汉子,都红了眼眶。
他们跟着盟主在海上漂了十几年,过着刀头舔血丶提心吊胆的日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安安稳稳地站在陆地上,喝上这样一杯喜酒,能看着他们的盟主,风风光光地成婚,能有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看得见盼头的未来。
女眷们围坐在另一处席上,郑一嫂换了一身红色的疍家传统嫁衣,陪着三位诰命夫人丶林玉瑶丶夜岚坐在一起,接受着众人的祝福。苏氏拉着她的手,笑着给她夹菜,轻声道:「妹妹,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郑一嫂看着苏氏,又看向身边的赖婉君丶沈氏,眼眶微微发热,端起酒杯,对着三人深深一揖:「三位姐姐,今日这场婚典,没有你们,便没有我石香姑的今日。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我敬三位姐姐。」
三人笑着举杯,一饮而尽,姐妹之间,无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
林玉瑶和夜岚也端起酒杯,对着郑一嫂笑着说:「阿嫂,恭喜你。往后,我们姐妹三个,永远在一起,守着弟兄们,守着这个家。」
郑一嫂看着她们,笑着点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喜极而泣。
这边女眷席上温情脉脉,不远处的主官席上,早已是豪气干云。
鼓乐声里,两广总督庄应龙丶闽浙总督李砚臣丶广东巡抚百龄,携着广东水师提督邱良功丶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齐齐抬手,招呼着张保仔丶严显,还有红旗帮一众授了武职的头目上前。
滩涂之上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谁都知道,就在几个月前,这两拨人还在伶仃洋上刀兵相向,十几年的围剿与反围剿,无数次生死搏杀,是战场上不死不休的敌人;而今日,他们同站在这片喜宴之上,成了同朝为臣丶共守海疆的袍泽。
庄应龙率先拿起桌上的粗陶酒瓢,舀满了一瓢醇厚的米酒,递向张保仔,声音洪亮,压过了海风与鼓乐:「张守备,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本督先敬你一瓢!」
他目光坦荡,语气里满是真诚:「过去十几年,你我各为其主,在海上刀兵相见,是敌人;今日你率众归诚,受朝廷敕封,入了水师建制,你我便是同袍,是共守这片南海的弟兄!过往的刀光剑影,今日一笔勾销;往后的海疆安定,你我一同担起!」
张保仔双手接过酒瓢,指尖微微发紧,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在战场上让他数次陷入绝境的两广总督,又看向他身侧的百龄丶李砚臣丶邱良功丶王得禄,心里百感交集。十几年的海上厮杀,他与这些封疆大吏丶水师提督,斗了无数个日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并肩站着,共饮一瓢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几人深深一揖,而后举起酒瓢,高声道:「庄大人丶李大人丶百大人,两位军门!过去我张保仔带着弟兄们浮家泛海,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多有冒犯朝廷丶惊扰百姓之处,今日在此,给各位大人赔罪!」
「今日蒙皇恩浩荡,各位大人周全,我和弟兄们有了生路,有了名分,更有了守这片海的机会!这瓢酒,我干了!往后,我张保仔这条命,就交给这片南海了!大人指哪,我打哪!清缴余匪,查禁鸦片,护我航道,守我海疆,绝无半分含糊!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葬身鱼腹!」
话音落,他仰头便饮,一瓢米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补服,却更添了几分海上男儿的豪气。
「好!说得好!」百龄哈哈大笑,也拿起酒瓢舀满了酒,「张守备,你我在海上斗了这么多年,本抚最清楚,你是个懂海丶惜命丶有血性的汉子!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往后,你我同殿为臣,护着粤地百姓,守好这片海疆,便是不负皇恩,不负苍生!」说罢,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李砚臣拿起酒瓢,目光沉静,语气却带着铿锵之意:「东南海疆,不靖十余年,百姓流离,商旅不行。今日红旗帮归正,海疆初定,可西洋人虎视眈眈,鸦片流毒日甚,余匪尚未肃清,前路依旧艰险。李砚臣在此,与各位相约,此后你我同心,内清匪患,外御洋夷,护我大清海权,守我中华门户,绝不叫洋人染指我半分海域!」
邱良功与王得禄两位水师提督,也齐齐拿起酒瓢。邱良功朗声笑道:「张守备,你在海上的本事,我邱良功佩服了十几年!过去是各为其主,在战场上见真章;往后你入了广东水师,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一起练水师,守航道,打海盗,查鸦片,让这片海,真正太平下来!」
王得禄也跟着点头,举瓢道:「闽粤水师本是一家,往后张守备有需要,福建水师绝无二话!共守南海,同护海疆,干了这瓢!」
严显带着一众红旗帮头目,齐齐上前,每人手中都端着酒碗,对着几位大人躬身行礼,高声道:「我等愿追随张守备,效忠朝廷,守护海疆,绝无二心!」
一时间,滩涂上欢声雷动,红旗帮的弟兄们,水师的官兵们,都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丶酒瓢,高声喊着「共守海疆!海晏河清!」
庄应龙举起酒瓢,对着全场高声道:「今日良辰吉日,新人合卺,海疆初定!我等共饮此瓢,敬天地,敬皇恩,敬这片南海,敬往后的太平盛世!干!」
「干!」
无数声高喊汇成一片,和着海浪声丶鼓乐声丶鞭炮声,响彻了整个芙蓉沙海口。一瓢瓢米酒一饮而尽,过去的仇怨丶厮杀丶隔阂,都在这杯喜酒里,尽数消融;未来的约定丶担当丶誓言,都在这豪气干云的碰杯里,牢牢扎下了根。
这片他们斗了十几年的海,往后,要由他们一起,拼了命去守护。
喜宴从午后一直闹到了入夜。
夕阳落下,海面上的渔船,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红灯笼,和滩涂上的喜灯丶火把连在一起,像撒在海面的星河,把整个芙蓉沙,照得亮如白昼。礼炮再次响起,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丶金的丶紫的,映红了整片南海,映红了每一个人的笑脸。
孩子们举着烟花棒,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笑闹声此起彼伏;弟兄们还在喝着酒,唱着咸水歌,划拳的喊声丶欢笑声,混着海浪声,成了这夜里最动人的烟火气。
闹洞房的环节,是疍家最热闹的习俗。
郑一嫂与张保仔的新房,就设在芙蓉沙定居点里,独门独院的院落,被喜灯丶红绸装饰得满满当当。三位夫人带着喜娘,按着疍家的规矩,亲手布置了这间洞房: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拔步床,挂着大红的绣金喜帐,帐上绣着疍家传统的海浪丶莲花丶鸳鸯纹样,床上铺着全新的被褥,撒满了红枣丶花生丶桂圆丶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床前摆着一对龙凤喜烛,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