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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队伍,看着这些曾经被他们唾骂丶恐惧的「女匪」,一步步走向两广总督府。
春日的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的榕树,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们的布裙上,留下长长的影子。街道两旁的商铺,老板们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私塾里的孩子们,扒着门缝,好奇地张望;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目送着队伍远去。
就在队伍行至街道中段,离总督府只剩半条街时,二楼的骑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冷骂,打破了满街的寂静:「妖女就是妖女!装得再温婉贤淑,也改不了匪寇的性子!官府就是昏了头,才跟这群杀人放火的贼寇谈和!」
喊话的是个穿着锦袍的胖乡绅,手里端着茶杯,满脸鄙夷地看着楼下的队伍。
他的话音刚落,楼下立刻传来了百姓的回怼,是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把担子往地上一墩,仰着头喊:「你家有良田千顷,有商铺百间,封港打仗饿不着你!我们老百姓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人家带着女人孩子空手来谈和,总比天天炮声震天丶米价翻三倍强!你要是嫌日子太安稳,自己去海上跟洋人打去!」
老汉的话立刻引来了周围百姓的附和: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打了十几年,死了多少人?能不打了,比什么都强!」
骑楼上的乡绅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看着楼下满街附和的百姓,最终悻悻地甩了甩袖子,缩回头去,关上了窗户。
满街的喧嚣很快又归于平静。
郑一嫂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只是她攥着碗沿的手,又紧了紧,指尖的温度,透过粗陶碗传了过来。
她知道,阿婆的那碗水,百姓的那句回怼,不是给她郑一嫂的,是给这十几年的战乱,给所有盼着和平的普通人的。
整个广州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打了十几年的仗,可能要结束了。一场决定南海命运的谈判,即将开始。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终于要迎来一个不用再怕炮声丶不用再怕涨价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明天了。
四丶总督府谈判·历史时刻
两广总督府正堂,早已布置妥当。
没有森严的仪仗,没有持刀的侍卫,只有一张长长的梨花木长桌,摆在正堂中央,桌上摆着清茶丶笔墨丶砚台,还有一式两份的条款草案,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威慑。长桌两侧,各摆着四张椅子,平起平坐,没有主仆之分,没有高低之别。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春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邱良功丶王得禄两位提督,率亲兵守在总督府的大门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连随侍的小厮,都只能在二门外等候。整个正堂里,只有谈判双方的七个人,安静地坐着,等着这场历史性谈判的开始。
长桌北侧,是清廷方的四人:
主位上,是广东巡抚丶太子少保丶钦差大臣百龄,须发花白,一身正二品官服,眼神沉稳,是本次谈判的主谈人;他的左手边,是从一品闽浙总督加兵部尚书衔丶钦差大臣李砚臣,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摺扇,神情从容,负责条款的核对与上奏;李砚臣的身侧,是两广总督丶太子太保庄应龙,一身从一品官袍,脊背挺直,目光平静,作为本次谈判的见证人与担保人;庄应龙的身边,坐着赖婉君,一身素色衣裙,没有官身,却坐得从容安稳,她是这场和谈的破冰者,也是双方之间最信任的桥梁。
长桌南侧,是红旗帮的三人,全是女子,没有一名男性在场:
主位上,是红旗帮盟主郑一嫂,一身藏青布裙,怀里的郑雄石已经醒了,乖乖地坐在她的腿上,不吵不闹;她的左手边,是林玉瑶,面前摆着那个蓝布木匣,里面是严显提前拟定的条款细则,负责核对条款丶把控细节;她的右手边,是夜岚,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作为本次谈判的见证人,牢牢守着红旗帮的底线。
午时三刻,百龄率先起身,对着郑一嫂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位广州巡抚大人,没有半分上官的架子,语气诚恳,字字郑重:「郑盟主,林夫人,夜女侠,还有各位随来的夫人。我代表两广百万生民,多谢你们愿意放下刀枪,止戈和谈,给大家一个和平的机会。过去十几年的恩怨,刀兵相向,血海深仇,从今日起,一笔勾销。从今日起,我们都是大清子民,都是中国人,再无官匪之分,再无生死之仇。」
郑一嫂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百中丞客气了。我们来谈判,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赤沥湾数万弟兄,为了湾里的老弱妇孺。他们跟着我们在海上漂了十几年,吃够了苦,受够了罪。只要朝廷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我们什么都好说。」
话音落下,百龄抬手示意,身旁的师爷将一式两份的条款草案,分别送到了双方的面前。这场决定南海命运的谈判,正式开始。
第一条:全帮赦免,既往不咎
百龄率先开口,语气郑重:「第一条,皇上已有明旨,朱批御准:所有红旗帮及附属各帮人员,无论过往犯过何等罪责,无论劫掠过官府粮船丶洋商船货,一律赦免,既往不咎。归顺之后,无论京中衙门丶地方府县,任何人不得借过往旧事挟私报复丶刁难盘剥,不得再追究已赦罪责;违者以故入人罪丶违旨欺君论处,即刻革职查办,情节严重丶暗通余匪构陷者,与通匪同罪论处。」
林玉瑶拿起草案,逐字逐句地仔细核对。出发前,严显反覆叮嘱她,这一条是所有条款的根基,必须字字严谨,不能有半分漏洞。她看完之后,抬起头,轻声补充道:「我们还要加上一条:凡我帮中弟兄,归顺之后,不得因过往身份,被地方官府丶乡绅刁难丶勒索,若有此事,可直接上诉至两广总督府,官府必须秉公办理,不得推诿。」
百龄与李砚臣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这一条,我们现在就加上去。不仅如此,我们还会下文给沿海各府县,严令地方官,不得歧视归顺弟兄,违令者,立刻革职查办。」
林玉瑶点了点头,在草案上轻轻做了一个标记:「这一条,我们同意。」
第二条:部众安置,各得其所
百龄继续道:「第二条,关于三万弟兄的安置。愿意入伍从军者,编入广东水师,按月发饷,与原有水师官兵同等待遇,不得歧视;愿意上岸务农者,每人分良田十亩,配发耕牛丶种子,免三年赋税丶五年徭役;愿意回乡归里者,官府发放路费,出具路引,沿途各府县不得刁难丶盘查;老弱病残丶无依无靠者,由官府统一供养,修建义仓丶养济院,保其衣食无忧。」
郑一嫂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还要加上三条。第一,不得强迫弟兄们入伍,是否从军,全凭自愿,官府不得强征;第二,不得拆散弟兄们的家庭,父子丶夫妻丶兄弟,不得分开安置,愿同住者,官府不得阻拦;第三,帮中弟兄的孩子,愿意读书者,官府免费送入义学,与其他百姓子弟一样,可参加科举,不得因出身限制其前程。」
这三条,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跟严显丶张保仔反覆商量出来的,是三万弟兄最核心的诉求。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归顺之后,身不由己,家破人散,孩子永远抬不起头。
百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原本以为,这些海盗最在意的,是官职,是钱财,却没想到,他们最在意的,是弟兄们的家庭,是孩子们的前程。他点了点头,语气愈发郑重:「郑盟主放心,这三条,我们全部应允。我再加一条:若有弟兄愿意从事渔丶商丶盐丶运各业者,官府出具凭照,不得苛捐杂税,全力扶持。」
赖婉君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眼中泛起了泪光。她想起了在赤沥湾看到的那些孩子,光着脚,拿着贝壳当玩具,从来没有见过课本,从来没有上过岸。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有力量:「我在赤沥湾见过那些孩子,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坐在学堂里读书,能安安稳稳地睡在房子里,不用怕夜里的风浪,不用怕官兵的围剿。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谈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他们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这句话,像一缕春风,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正堂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明白,这场谈判,从来都不是为了官位,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千千万万个普通人,能有一个安稳的家,能有一个看得见希望的未来。
双方达成一致,林玉瑶在草案上,再次做了确认的标记。
第三条:保留战船,缉私护海
这是谈判的第一个分歧点。
百龄看着草案,眉头微微皱起:「第三条,关于保留三十艘战船。朝廷有明确规制,民间不得私藏战船丶火炮,此乃国之根本,这一条,我不能贸然答应。」
郑一嫂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百中丞,我们要这三十艘船,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护海。如今粤洋之上,乌石二的蓝旗帮还在作乱,西洋人的商船横行无忌,走私鸦片,劫掠民船,无恶不作。我们这些弟兄,一辈子在海上长大,除了驾船丶看海丶辨风向,什么都不会。」
「保留这三十艘船,我们编入水师,专门负责海上缉私,打击海盗,护卫过往商船,守护珠江口的航道。没有这些船,我们拿什么护着弟兄们?拿什么守着这片海?」她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我等弟兄久在海上,熟稔洋船行踪,愿协助水师严查海上鸦片走私,绝不让西洋毒物害我同胞。」
庄应龙闻言,率先开口:「百中丞,郑盟主说得有理。如今粤洋不宁,乌石二虎视眈眈,洋人步步紧逼,我们的水师战船不足,兵力分散,多三十艘熟悉海况的战船,对水师而言,是极大的助力。我看这一条,可以答应。」
李砚臣也点了点头,收起摺扇,语气沉稳:「我同意。我会立刻向皇上上奏,说明原委,就说这三十艘船,编入广东水师邱良功麾下,为缉私专用船,由张保仔统领,专门负责珠江口至雷州半岛的海上缉私与鸦片查禁。皇上那边,我与庄总督丶百中丞一同联名上奏,必能说服皇上。」
百龄沉吟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们。保留三十艘战船,专门用于海上缉私丶查禁鸦片,归广东水师提督邱良功节制。」
话音刚落,百龄看向郑一嫂与林玉瑶,补充道:「关于诸位此前提及的弟兄生计一事,本官也已有安排。此前本官已推行纲盐改票,打破广州纲商垄断,特批潮州许氏盐号许拜庭,领潮丶惠丶漳三府官盐运销专营权。粤西高丶雷丶廉三府盐运,航道漫长,海盗频出,官盐船屡屡被劫,许拜庭也多次上书,恳请熟稔海况的弟兄协同护航。」
「本官议定,归顺之后,你部可与许氏盐号订立官盐运输合约,粤西盐运全程由你部战船护航丶承运,按航次抽取运费分成,盐引丶税银由官府与许氏承担,你们只负责航道安全与运输落地,既给弟兄们谋了正经生计,也能整顿粤西私盐乱象,一举两得。」
这句话落下,林玉瑶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滋味,她太清楚这背后的来龙去脉了。去年秋天,在汕尾澳的避风塘里,她与许拜庭剖印为盟,定下了盐船护航的生死之约,那枚对半剖开的青铜合契印,一半还贴身藏在她的衣襟里,另一半在许拜庭手中。那时百龄的迁界令断了许拜庭的盐路,是红旗帮给了他一条活路,可如今百龄一纸新政,给了他合法的世袭专营权,他便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与红旗帮的私盟,转头投了官府。
商人逐利,趋利避害,本就是世间常态,她心里清楚,怨不得许拜庭。乱世之中,谁不想走一条光明正大的路,谁愿意一辈子背着私盐贩子丶通匪的骂名。只是当年那碗摔碎的酒,那句「生死不负」的誓言,终究还是成了海上的泡沫,一触就散。
她抬眼看向百龄,掩去眼底的波澜,语气平静地开口:「多谢百中丞安排。弟兄们久在海上,护航运盐本就是熟门熟路,能有个正经生计,自然是好的。只是合约细则,需得我等与许老板当面议定,运费分成丶权责划分,需得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日后生出纠纷。」
「那是自然。」百龄点了点头,「待受降仪式毕,本官亲自做东,邀你与许老板同席,当面议定合约,官府做保,绝无半分欺瞒。」
郑一嫂看着三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谢意。她知道,这两条,是朝廷做出的极大让步,也是弟兄们归顺之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四条:不剃发特权,坚守根本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也是清代历史上,海盗招安史上唯一的特例。
所有条款都谈妥之后,郑一嫂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三人,一字一句地说:「最后一条,也是我们最核心的一条:我们归顺之后,不剃发,不改装束。」
此言一出,正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百龄的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郑盟主,这是朝廷的铁规。大清立国以来,凡归顺者,必剃发留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