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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奔波,府里都安顿妥当了,守珩这几日在府中,与承锋作伴,读书练箭,半点不曾孤单。」
李砚臣拱手道谢,看着院中熟悉的景致,又看了看身边妻儿与庄家人和睦的模样,心中满是安稳。庄应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此番你我同归,又有家人相伴,总算能偷得几日清闲,不必再为军务劳心。」
庄应龙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官靴,光脚踩在青石板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还是家里的地踏实,踩在船上丶行在官道上,总觉得地是晃的。」赖婉君拿来一双布鞋,蹲下来,给他穿上。
李砚臣则径直走向院角的花架,沈氏早已将他从福州总督府带来的兰花移栽于此,此刻兰草葱郁,花苞盛放,幽香阵阵。「我每日按你嘱咐浇水避光,就等你回来赏花。」沈氏端来一杯热茶,轻声说道,李砚臣蹲在花前,细细端详,眉眼间尽是暖意,奔波多日的疲惫,瞬间消散无踪。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公务,没有会议,没有算计。
庄应龙陪庄承锋在院子里练箭。庄承锋拉满三石硬弓,一箭正中靶心。庄应龙点了点头,拿起弓,也射了一箭,正好射在庄承锋那支箭的箭杆上,把箭劈成了两半。庄承锋不服气,说:「爹,我们比骑射!」父子俩翻身上马,在院子里跑了起来,箭羽破空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李守珩便站在一旁观看,时而与李砚臣低声交流,时而提笔记录箭术要领,两个少年形影不离,情谊愈发深厚。
李砚臣陪李守珩在书房拆解青铜犀尊,研究水力平衡的原理。庄承锋也凑过来,一同观看,李守珩拿起犀尊,轻轻一倾,一道细而稳的清水从自流管缓缓流出,落于瓷盂之中,无声无息,控量精准。「西汉匠人,早已懂得控流丶平衡丶比例之法。」李守珩说,「战船水柜丶炮台活门丶潮汐测流丶船舱疏水之器,皆可仿此机关改良。」李砚臣笑着点了点头,说:「说得对。实学不在远求,只在古器之中。」庄应龙闲暇时也会过来,与李砚臣一同指点两个少年,将守脉之人需懂的实学丶海防之理,细细传授。
赖婉君和沈氏一起在厨房做饭。赖婉君杀鱼,手法利落,一刀就把鱼头剁下来;沈氏切菜,刀工精细,土豆丝切得像头发丝一样。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聊孩子的学业,聊家中的琐事,聊远方的海疆,偶尔说起两家日后的牵绊,言语间满是期许。厨房里的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味道。
十月十五,下元节。
傍晚,两家人一起来到河边放水灯。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把河水也染成了橘红色。全世界,都是同一种温暖的颜色。
庄承锋和李守珩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在灯上写下「愿海疆清晏,百姓安居」,然后轻轻放入河中。无数水灯顺着河水漂流,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一闪一闪,流向远方。
庄应龙和李砚臣站在河边,看着那一片流动的灯火,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要结束了。但至少此刻,他们和家人在一起,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赖婉君捧着一盏河灯,轻轻放入河中。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愿我的丈夫和儿子,都能平安归来。」
沈氏也捧着一盏河灯,轻轻放入河中。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愿我的丈夫和儿子,都能平安健康。」
同一时刻的赤沥湾,也在放海灯。
无数盏用椰子壳做的海灯,被放入大海。海灯里点着牛油蜡烛,随着潮水缓缓漂向远方。有人在灯上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写「平安归来」,有人写「想娘了」。一个年轻的水手,在灯上写了一个女孩的名字,然后轻轻把灯放入大海。
郑一嫂站在沙滩上,手里捧着一盏海灯,轻轻放入水中。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愿所有的弟兄都能平安,愿孩子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愿这片大海,永远平静。」
张保仔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支雕了三天三夜的桃木簪。他的手指上,还留着被刻刀划破的疤痕,缠着夜岚给他的桑皮纸。
「阿嫂,」他轻声说,把簪子递了过去,「我雕得不好,但是……是我亲手做的。」
郑一嫂接过簪子,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女海后。她抬手,把簪子插在了头发上。
「很好看。」她说。
张保仔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郑一嫂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侧过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海灯在海面上闪烁,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对饱经风霜的恋人。
严显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把旧摺扇,轻轻摇着。海风卷起他的长髯,也卷起他对蔡牵的思念。大王,你看到了吗?蔡家军的火种,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总有一天,我们会完成你的遗愿。
乌石二丶梁宝丶郑老童丶金古养丶吴知青,也都站在沙滩上,看着海灯,看着远方的大海。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凶悍,只有平静和安宁。
十月十六日深夜,望楼上。
郑一嫂和张保仔并肩站着,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保仔,」郑一嫂轻声说,「你说,我们能一辈子在海上吗?」
张保仔握紧了她的手,坚定地说:「能!我们有这么多战船,这么多弟兄,谁也打不过我们。我们可以一直在这里,守着赤沥湾,守着弟兄们。」
郑一嫂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海盗没有根。朝廷现在打不过我们,但他们迟早会联合英国人丶葡萄牙人。总有一天,我们会打不动的。如果有一天,弟兄们能上岸过日子,不用再打打杀杀,也挺好。」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张保仔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你去哪,我去哪。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守着你和雄石,我什么都不怕。」
郑一嫂看着他,笑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海风中。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扛着红旗帮,度日如年,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和她一起扛,一起面对所有的未知。
她靠在张保仔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无比安心。
十月十七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庄应龙带着李砚臣,避开所有家人,走进了庄氏祖祠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已经燃了七百年。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丶霉味和旧纸的味道。墙上,是历代守脉者的牌位,从南宋的陆秀夫,到明代的庄氏女(李砚臣祖辈,见第3章第《千年薪火,双璧现世》),再到清代的庄应龙的爷爷丶父亲。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庄应龙静静铺展着那幅传承了七百余年的《山海龙图》。玉色沉古,龙纹如浪,图藏山海,脉连千年。
庄应龙点燃三炷香,插在龙图前的香炉里,声音庄重得像在宣誓:「我庄氏,自崖山之后,掌龙图,持龙纹勾玉,主武脉,世代镇守闽南海疆,凡外敌从海上来,虽远必诛。」
他从怀中取出左半龙纹白玉勾玉,轻轻放在龙图的中央龙纹之上。
李砚臣也从贴身的锦袋里,取出了右半云纹白玉勾玉,放在龙图的中央云纹之上。
两块勾玉仿佛同时发出淡淡的白光,轻轻相吸,「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
刹那间,长明灯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完整的勾玉悬浮在龙图上面,烛火反射一道银白色的光束从勾玉中心射出,落在了龙图之上。龙图上的星纹依次亮起,顺着光束缓缓流转,最终在崖山海域的位置,汇聚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一闪而逝。
光束消失,勾玉重新裂成两半落在龙图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崖山文物的藏宝位置。」庄应龙轻轻抚摸着龙图,眼神凝重,「祖训说:『非盛世不开封,非太平不现世。』。现在海疆不宁,洋人虎视眈眈,还不到时候。」
他从暗格里取出狼毫笔和麻纸,递给李砚臣一半:「我们把信物的用法丶龙脉的传承,都写进《天启手册》,封进祖祠密室。总有一天,承锋和守珩的子孙后代,总会等到太平盛世,带着完整的勾玉和龙图,去崖山,取回我们的国宝。」
长明灯的火光静静摇曳,照亮了两人执笔的身影。七百余年的传承,两代人的使命,都凝聚在这一笔一画之中。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只有刻入骨髓的责任,和生生不息的坚守。
他们写了整整一夜,从天黑写到天亮。写完后,他们把《天启手册》放进紫檀木匣,锁进密室的暗格。然后,对着历代先祖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十月十八日,两个少年偷偷溜出家门,去逛泉州夜市。
夜市里灯火通明,卖扁食的丶卖糖画的丶卖木偶戏的,人声鼎沸。庄承锋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李守珩一串。李守珩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头。庄承锋哈哈大笑,说:「你一个读书人,连糖葫芦都吃不了。」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河里的花灯,聊未来。
「我想考中武进士,然后再回去水师,像我爹一样,守着海疆。」庄承锋说。
「我想考中进士,然后去工部,造更好的战船,更好的火炮。」李守珩说。
沉默了一会儿,李守珩说:「我听说,打仗会死很多人。」
庄承锋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月光洒在两个少年的脸上,他们的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十月十九日,泉州码头。
赖婉君给庄应龙整理好衣领,沈氏给李砚臣装好行李。
「照顾好自己。」赖婉君轻声说,眼里含着泪水,「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放心吧。」庄应龙点了点头,摸了摸庄承锋的头,「好好备考,别让你娘失望。」
李守珩举起手里的战船模型,大声说:「爹,我一定会考中进士,早日去广东帮你们!」
「好。」李砚臣笑了笑,「我们在广州等你。」
船缓缓驶离码头。庄应龙和李砚臣站在船头,向岸边挥手。庄承锋和李守珩也用力挥着手,直到船变成了远方的一个小点。
海风拂过,吹起了他们的长发。远方的大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十月二十日,傍晚。
夕阳西下,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赤沥湾的望楼上,郑一嫂丶张保仔丶林玉瑶丶夜岚丶严显丶乌石二丶梁宝丶郑老童丶金古养丶吴知青,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的落日。
林玉瑶靠在夜岚的怀里,手里拿着一个贝壳,轻轻吹着,虽然吹得跑调了,却很好听。夜岚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两位结拜姐妹望着大海,眼神平静。
严显手里拿着旧摺扇,轻轻摇着。乌石二抱着胳膊,梁宝手里拿着算盘,郑老童抽着旱菸,金古养和吴知青聊着天。
张保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抱着郑雄石的郑一嫂肩上。郑一嫂转过头,看着他。张保仔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夕阳慢慢沉入大海,把最后一缕金光洒在了海面上。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
「真美啊。」林玉瑶轻声说。
「是啊。」郑一嫂说,「希望以后,每天都能看到这么美的日落。」
张保仔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坚定,胜过千言万语。
同一时刻,珠江口的一艘官船上。
庄应龙和李砚臣,也并肩站在船头,看着同样的落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庄应龙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给李砚臣。李砚臣接过,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庄应龙哈哈大笑,也喝了一口。
两人碰了一下酒壶,没有说话。他们看着远方的落日,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远处虎门炮台的影子。
「明天就能到广州了。」李砚臣说。
「嗯。」庄应龙点了点头,「三个月后,大战就要开始了。」
「无论结果如何,」李砚臣转过头,看着他,「我们都一起面对。」
庄应龙笑了笑,伸出手。李砚臣也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对,一起面对。」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大海。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潮平两岸,各守灯火。
所有的平静,都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所有的坚守,都是为了守护心中的那一片光明。
第八卷《中国女海后时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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