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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可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船队,望了望北方的海面,赤沥湾的郑一嫂和兄弟们,还在等着他带回去的归仁港据点契书与后续补给,庄应龙的水师正在收紧包围圈,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收紧阵型,加快速度,冲过巴士海峡!台风还有半日才到,我们能冲过去!」
老船工还想再劝,可看着郑一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传令了。他纵横南海一辈子,见过太多不信邪的人,最终都被这片大海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果然,不出两个时辰,天就彻底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瞬间被黑压压的积雨云覆盖,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海面上,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海面上炸开。狂风瞬间席卷而来,风速越来越快,卷起数丈高的巨浪,像一座座移动的水山,狠狠砸向船队。
郑一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嘶吼着下令:「落帆!所有船只落帆!抛锚!稳住船身!」
可已经晚了。巴士海峡的超强台风,一旦发作,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中式快蟹船本就是以航速见长,船身狭长,抗风浪能力本就弱,在数丈高的巨浪面前,像一片片脆弱的树叶。
第一艘快蟹船,被迎面而来的巨浪直接拍中,船身瞬间断成两截,船上的百十个水手,连一声呼救都没发出来,就被汹涌的海水吞没了。紧接着,第二艘丶第三艘,快蟹船的桅杆被狂风拦腰折断,帆布被撕成碎片,船身被巨浪掀翻,倒扣在海面上,惨叫声丶呼救声丶船板断裂的脆响,全都被狂风与巨浪的咆哮声吞没了。
郑一站在船头,死死抓着船舷,浑身都被海水打透了。他看着自己带出来的12艘快蟹船,一艘接一艘被大海吞噬,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坠入怒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纵横南海二十年,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来没见过这麽强的台风,这片他敬畏了一辈子的大海,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又一道十几丈高的巨浪,从船尾狠狠砸了过来。郑一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船身被巨浪掀了起来,他抓着船舷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被狠狠抛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咸涩的海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的额头撞在了漂浮的船板上,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坠海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处海面上,那艘法式战舰,在狂风巨浪之中,依旧稳稳地破开海浪,像一座屹立不倒的礁石。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那是他写给西山朝国王的信,早在出发前就写好了。信里写着,若是他遭遇不测,西山朝承诺给他的所有封赏丶归仁港据点的永久使用权丶剩馀的粮食丶军火丶战船,全部交由夜岚全权处置。他把信塞进了腰间的防水皮囊里,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任由身体在怒海之中沉浮。
台风肆虐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风停雨住,海面重新恢复平静的时候,郑一带出来的12艘快蟹船,只剩下3艘残破不堪的小船,1200名精锐,折损了900人,仅剩下300馀名幸存者。巴士海峡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船板丶破碎的帆布丶还有弟兄们的尸体,惨不忍睹。
四丶怒海救人,密约托孤
台风过后的海面,依旧翻涌着余浪,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死亡的气息。
夜岚站在法式战舰的船楼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稳得住心神。这艘西式战舰的抗风浪能力,远超她的预期,哪怕是在最强的台风里,也只是轻微晃动,船上的人几乎没有伤亡,连带着三艘西山朝补给船,也因为躲在战舰的避风侧,保住了大部分。
台风一停,她立刻下令:「所有小船全部散开,搜救幸存者!重点找郑大当家的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几艘小舢板立刻散开,在海面上四处搜寻。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个幸存者被捞了上来,可始终没有郑一的踪影。船上的红旗帮老弟兄们渐渐绝望了,郑一的座船已经彻底碎了,连完整的船身都找不到,在这样的台风里坠海,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就在众人快要放弃的时候,一艘小舢板传来了信号。夜岚立刻带着人赶了过去,只见舢板上的水手,正抱着一个浑身是伤丶昏迷不醒的男人,正是郑一。
他被一块船板托着,在海里漂了整整一天一夜,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浑身被海水泡得发白,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进了水,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夜岚立刻让人把他抬回战舰的船舱里,找来船上的医生,给他处理伤口丶排出肺里的积水丶喂下伤药。忙了整整两个时辰,郑一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夜岚,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夜夫人……船队……弟兄们……」
「大当家放心,」夜岚的声音放得很轻,「战舰和西山朝的补给船都保住了,粮食丶火药都在。快蟹船还剩三艘,幸存的弟兄们都安顿好了。」
郑一的眼眶红了,一行浊泪从眼角滑落。他带出来1200名弟兄,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他纵横南海二十年,从来没输得这麽惨,不是输给了清军,不是输给了阮福映,而是输给了这片他一辈子都在闯荡的大海。
他缓了很久,才攒够力气,从腰间掏出那个用油布裹着的皮囊,递给夜岚,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给西山朝的信……我已经写好了……我死之后,西山朝答应我的所有东西……归仁港的特许据点丶粮食丶战船丶军火……全都交给你……全权处置……」
夜岚没有接,只是看着他:「郑大当家,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回赤沥湾。」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郑一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爹死在台风里,我终究也逃不过这个命。赤沥湾里,香姑还在等着我,联盟里的那些旗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死之后,香姑一个女人,压不住他们。夜夫人,我求你一件事。」
「大当家请讲。」
「帮我护着香姑,护着红旗帮,护着联盟里的老弱妇孺。」郑一的眼神里满是恳求,「你有本事,有这艘战舰,有西山朝的支持,只有你,能帮香姑稳住局面。那些粮食丶军火丶港口,就是我给你的酬谢。若是联盟散了,弟兄们没了活路,你就带着他们,去归仁港,至少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夜岚看着郑一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托付与恳求,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皮囊,点了点头,沉声道:「郑大当家放心,我夜岚对天起誓,只要我活着,必护郑一嫂与红旗帮周全,必不负你的托付。」
郑一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他望着船舱的窗外,北方的海面,那里是他要回去的地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传令……启程……回赤沥湾……我要回家……」
五丶悬旗过境,巧闯封锁
船队重新启程,朝着北方的大屿山驶去。
郑一躺在船舱里,伤势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全靠伤药吊着一口气。夜岚一边安排船队的行程,一边守着郑一,同时也在谋划着名,如何闯过清军水师的封锁线。
从巴士海峡回赤沥湾,要经过零丁洋,这里是邱良功接任广东水师提督后,布防的核心区域,虎门丶崖门各水道全被封锁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小舢板都很难溜过去。之前张保仔靠着福船伪装丶声东击西才勉强潜回,可如今他们带着一艘法式巨舰,数艘大船,目标太大,根本瞒不过清军的眼睛。
船队行至零丁洋外海,停在了一处荒岛的避风港里。红旗帮的老头目急得团团转:「夜夫人,前面就是虎门水师的封锁线,邱良功的战船全在这一带巡逻,我们这麽大的船队,根本过不去啊!硬闯的话,我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清军的水师主力!」
夜岚站在船楼里,看着海图,手指在零丁洋的航道上划过,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早就想好了对策,从安南出发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转过身,对着众人道:「不用硬闯,也不用躲。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全部降下红旗,换上法国国旗。这艘法式战舰,挂法国海军的旗帜,西山朝的补给船,挂法国商船的旗号。对外,我们就是法国赴广州通商的船队,船上的水手,全部换上法国水手的衣服,由我们策反的那几个法国人出面交涉。」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拍案叫绝。嘉庆朝对外国通商船队有着严格的保护规定,没有朝廷的旨意,地方水师不得擅自拦截丶登检丶开火,否则就是引发外交纠纷的死罪,更何况是当时在清廷眼里极为难缠的法国船队。
「可是,」老头目还是有些顾虑,「万一清军要登船检查怎麽办?我们船上全是粮食丶火药,还有弟兄们,一查就露馅了!」
「他们不敢。」夜岚冷笑一声,指尖叩了叩船身的硬木船板,「这艘船本就是法国东印度公司造的,船上的航海日志丶船籍文书全是齐全的,我已经让那几个法国水手准备好了全套通商文书,盖了法国东印度公司的官方印鉴,对外我们就是法国东印度公司赴广州通商的官方船队。嘉庆朝有规矩,无朝廷旨意,地方官不得擅动外国官方船队,清军水师的将领,没人敢担着引发中法冲突的风险,强行登船检查。他们最多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半步。」
传令下去,船队立刻开始准备。一夜之间,所有船只都换上了法国国旗,法式战舰上挂起了法国海军的旗帜,伪造的通商文书丶护照一应俱全,策反的法国水手也都准备好了说辞。
第二天一早,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零丁洋航道。果然,没过多久,十几艘清军水师的战船就围了上来,火炮对准了船队,喊话让船队停船接受检查。
夜岚站在战舰的船楼上,神色不变,让那名法国水手出面,拿着扩音筒,用法语和蹩脚的中文喊话,说自己是法国东印度公司的通商船队,赴广州与十三行通商,有朝廷颁发的通商许可,要求清军水师立刻让开航道,否则将向BJ的朝廷投诉,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清军水师的将领站在船头,看着那艘巨大的法式战舰,看着满船的法国国旗,看着递过来的盖着法国东印度公司印鉴的文书,瞬间犯了难。他一个小小的水师将领,哪里敢得罪法国人?万一真的引发了外交纠纷,别说他的乌纱帽,就连两广总督庄应龙,都要担责任。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敢强行登船,只能下令,让水师战船远远跟着,不许开火,不许靠近,眼睁睁看着这支挂着法国国旗的船队,大摇大摆地驶过了虎门封锁线,朝着大屿山赤沥湾的方向驶去。
等到船队彻底驶出了清军水师的视线,船舱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红旗帮的老弟兄们对着夜岚深深一揖,满脸佩服:「夜夫人,您真是神机妙算!我们连一炮都没开,就闯过了清军的铁桶封锁!」
夜岚没有笑,只是走到船舱里,看着依旧昏迷的郑一,轻声道:「大当家,我们到家了。」
六丶枭雄归尘,临危托孤
嘉庆十四年八月二十,赤沥湾的海面,风平浪静。
挂着法国国旗的船队,缓缓驶入了赤沥湾的内港。湾里的海盗们,先是警惕地举起了刀枪,可当他们看清领头的战舰上,站着的是红旗帮的老弟兄,看清了后面跟着的装满粮食的补给船,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靠着张保仔带回的补给,刚刚缓过劲来的弟兄们,疯了一样朝着码头涌来,看着码头上列队的精锐,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丶火药丶军械,哭着笑着,像疯了一样。码头之上,郑一嫂一身劲装,早已带着人等候在此,她的身侧,站着联盟总军师严显丶银旗旗主林玉瑶丶红旗帮悍将张保仔,还有九旗的各位旗主。
当郑一嫂冲上战舰,看到躺在船舱里,奄奄一息丶浑身是伤的郑一,瞬间红了眼眶,脚步都软了。
她扑到床边,握住郑一冰冷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郑!我在!我在这里!你回来了!」
郑一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乾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他从鬼门关里撑了这麽久,就是为了再见她一面。他攒够力气,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无数个深夜里一样,声音沙哑却温柔:「香姑……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没能把弟兄们全带回来……」
「别说了,」郑一嫂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你会好起来的。」
郑一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让张保仔把九旗的旗主,全部叫到船舱里来。
没过多久,黑旗旗主郭婆带丶青旗旗主乌石二丶白旗旗主梁宝丶绿旗旗主郑老童丶蓝旗旗主李尚青丶黄旗旗主吴知青丶紫旗旗主林阿发,还有银旗旗主林玉瑶丶总军师严显,悉数赶到了船舱里。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