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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钦天监,天命,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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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赏菊宴办得有声有色,宾主尽欢。
昭宁公主端坐于高台之上,手中把玩着那只晶莹剔透的玉杯,目光却始终落在陆渊身上,似有深意。
待到酒过三巡,她款款起身,走下高台,来到陆渊面前。
「先生可愿随本宫移步书房,品一品今年新贡的秋茶?」她笑语盈盈,语气中带着几分徵询。
陆渊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
今日来赴约,本就是想看看那位「梧桐树」究竟是何人。
陆渊旋即起身,随她向后院行去。
「公主盛情,敢不从命。」
穿过曲折的回廊,越过几重月洞门,两人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栖梧院」三字,笔力道劲,颇有几分魏晋风骨。
陆渊看到这院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昭宁公主推门而入,陆渊紧随其后。
院中遍植梧桐,虽已入秋,叶片尚未尽落,金黄一片,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弧光。
书房位于院落深处,推门而入,一股墨香与茶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临窗处设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几卷竹简散落其间。
书案旁是一架博古架,架上陈设着各色古籍丶玉器,每一件都透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陆渊的目光并未在这些陈设上停留太久。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书案一侧的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态安详,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这老者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如雪,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身着青灰道袍,袍角绣着几竿墨竹,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见到陆渊进来,老者放下书卷,缓缓起身,拱手一礼:「老朽温恭良,久闻陆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陆渊心中一动。
这位便是公主府少师丶前钦天监监正温恭良。
传闻此人博古通今,门生遍天下,却极少在人前露面,没想到举止这般谦逊,倒是让陆渊有点意外。
「温监正客气了。」陆渊拱手回礼,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人气息内敛,但不算浑厚。
肉身修为应该不高,但不确定儒家修行到了什么境界。
昭宁公主请两人落座,亲自斟茶。
茶香袅袅,在书房中氤氲开来。
「陆先生,昭宁引温师与先生相见,实是有要事相商。」昭宁公主开门见山,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温师乃昭宁最信任之人,先生若有疑虑,尽可直言。」
陆渊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恭良。
温恭良也不急,端起茶盏品了品。
昭宁公主烹好茶之后,告罪一声,便起身离开,只留两人在书房谈话。
温恭良转头看到书房的门关上,才缓缓开口问道:「陆先生可知,老朽为何会入公主府为少师?」
这也是陆渊最好奇的事情。
以他的地位,完全可以入太子府,进公主府反倒是奇事。
陆渊摇了摇头:「愿闻其详。」
温恭良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命运,缓缓道来:「陆先生对国运丶因果丶命数可有感悟?」
陆渊听到他提到这个话题,在不被人看到的角度,眼中闪过一道精芒。
温恭良一手捧着茶盏,继续说道:「老夫曾典为钦天监监正,司职观测天象丶甄定——
——天命。」
陆渊听到这里,其实已经猜到他选择公主的真正原因。
钦天监的职责确实是观测天象,通过天象预测国运。
因此,钦天监监正在大胤朝非常重要。
至于甄定天命,并非每一任的钦天监监正都有这个能力。
钦天监监正的职责是通过天象,解读出天象背后的含义。
因此,解读出来的天命是对是错,没有人能分辨。
如果有人能分辨,那这个人完全有资格执掌钦天监。
陆渊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人,发现这人的心思更加深不可测。
因为这人是五年前,为当时还是皇后的女帝甄定天命后,请辞钦天监监正一职,后来是昭宁公主向女帝求恳,求了他到公主府授课。
现在细想这些事,这里面大有文章。
因为五年前,是泰安四年,先帝驾崩,朝堂动荡。
当时的太子只有十三岁,昭宁公主十五岁。
朝中重臣都力主太子继位,周后协理朝政。
这个方案是最合乎法统的。
只是,太子监国的第二个月,朝臣都在准备太子登基事宜。
周后下令钦天监,为大胤国运甄定天命。
温恭良便是当时的钦天监监正,观测天象后,得出了一句「坤圣临朝,天命所归」。
周后便是靠着这句「天命所归」,还有秦镇归朝作为倚仗,以太子年幼为由,登基称帝。
之后,温恭良便称病,辞去钦天监监正一职,在家颐养天年。
由于窥探天命本就是有损阳寿的事,钦天监监正这个职位,每逢国运大事,都会换人。
皇帝也没有不允的。
因此,经历过女帝登基的事情后,温恭良平稳的卸任钦天监监正一职。
随后便是十五岁的昭宁公主,向女帝求恩典,以温恭良为公主府少师。
女帝向来疼爱这个女儿,所以允了她的请求。
女帝之所以同意这个要求,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分担一点登基以来的压力。
本来三师是东宫太子才有的规制,现在给了一个公主,自然遭到群臣反对。
群臣跑去弹劾公主府立少师,自然分散了反对女帝的声量。
温恭良就这样进了公主府,担任公主少师,也算是开了大胤朝未有之先例。
陆渊现在看着眼前这位前钦天监监正,眼中浮现一抹笑意,猜到了什么。
首先「坤圣临朝,天命所归」这句天象命数,是从温恭良口中说出来的。
他是这么说的,不代表天命是这么显示的。
女帝登基后,改年号「坤圣」。
如今已经是坤圣四年九月。
当初钦天监甄定出的天命是什么,只有温恭良一个人知道。
如果他是昭宁公主的那棵「梧桐树」,他甄定出的天命很可能和昭宁公主有关。
陆渊现在好奇的是,眼前这位前钦天监监正在天机命数方面,到底是什么水平。
他是真的测出了昭宁公主的命格是【凤栖梧桐】,还是测到了大胤朝未来的国运走向?
陆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问道:「温公为公主甄定过天命?」
温恭良眼中闪过一道精芒,但转瞬便掩饰掉了。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杯中热茶,随口回道:「若我说是,先生会如何选择?」
换作其他人,听到他这么回答,说不定就接受公主府的招揽了。
毕竟为公主甄定天命的人已经选择站队,这不就说明昭宁公主是天命所归?
只是,陆渊明确知道昭宁公主的命格不是【天命所归】,而是【凤栖梧桐】。
也就是说。
很可能温恭良测出他自己是昭宁公主的「梧桐树」,所以他没得选,他只能选公主。
【凤栖梧桐】确实有机会成事,但远远达不到天命所归的程度。
而温恭良这棵「梧桐树」,虽然地位很高,但要参与谋国之争,无法和秦镇相比。
他们想成事,没那么容易。
陆渊拿起茶杯,脸上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回了一句:「良禽择木而栖,但我未必是良禽,公主也未必是————梧桐。」
民间有一句俗语:家有梧桐树,自有凤凰来。
陆渊这句回答,提到「梧桐」二字,看似非常合理。
只是,当陆渊说出「梧桐」二字的时候,目光便如鹰隼集般盯着温恭良。
温恭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猛的一缩,但转瞬便掩饰过去。
若是其他人,或许发现不了。
陆渊踏入真元境之后,五感敏锐,甚至还产生了未成型的神识,因此抓住了他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惊讶。
就这一瞬间,陆渊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昭宁公主的「梧桐树」,而他自己也知道。
温恭良眼中闪过惊讶后,立即恢复平静,重新用审视的自光打量陆渊,眼中产生了更多疑问。
因为他不知道陆渊提到「梧桐」二字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这种信息不对称的情况,让他非常难受。
双方第一次见面,短短一刻钟时间,陆渊已经看穿了对方的身份和心思。
而温恭良完全看不透陆渊,甚至产生了更多疑惑。
双方言谈中的攻守之势互换。
温恭良感觉到压力大增,他没想到今夜遇到的「对手」竟如此难对付。
最大的「恐惧」往往来自于「未知」。
而陆渊在温恭良眼里,现在就是这个「未知」。
其实,温恭良今晚的密会,目的是替昭宁公主招揽陆渊。
只不过,这种层级的招揽,不可能凭一次见面就成功。
温恭良也不会直接问出口,只会不断试探,不断递出橄榄枝,直到局势将双方推到一起。
陆渊也不会明确的拒绝,就和面对瑞王的时候一样。
站在漩涡之外,才能选择是否入局。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能让陆渊入局的利益。
甚至《补天经》都不能成为参与夺嫡之争的动力。
《补天经》肯定是要拿的,但可以用别的方法,而不是跳进这个漩涡里。
两人像谜语人一样,互相试探了许久。
温恭良看陆渊确实像看一个谜。
陆渊却不一样,完全是开卷考试,知道对方拿了什么牌,自然更加从容。
直到紫砂壶中的茶过了第三道,茶味已经很淡了。
温恭良还是没有半分进展,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主动出击:「先生是否知道自身因果业力很重?」
陆渊听到这话,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
这是第二个说自己因果业力重的人,而且是大胤朝的前钦天监监正。
陆渊淡然一笑,问道:「温公何意?」
温恭良沉吟许久,才悠悠答道:「因果业力太重,必然引来劫数。但此劫有解法,先生想知道吗?」
「愿闻其详。」
「以一国之运,承载业力,自然可解先生之劫。」
「如何解?」陆渊也不介意承认自己身上的业力重。
有时候,身上有弱点,反而是好事。
温恭良在这场谈话上,终于拿回了一点主动,吐出一口气,说道:「若先生得封国师,便可以一国之运,承载先生的业力。」
一个王朝能够承载的业力,自然是一个人的千百万倍。
如果能把自身的业力,分一半给国朝承载,自然就解了即将到来的生死劫。
这个办法不难理解。
难的是怎么才能封国师。
很明显,温恭良想表达的意思是,只要陆渊能助昭宁公主成事,就能封国师。
到这一刻,这场谈话才变得有意思。
陆渊也终于看到了入局的好处。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区别。
陆渊就算入局,也不一定非选昭宁公主。
到目前为止,昭宁公主在夺嫡之争上,依旧没有任何优势。
当然,这件事不需要立即做决定。
双方又闲聊了几句。
陆渊便起身告辞离开。
走出栖梧院,穿过曲折的回廊,陆渊看了一眼《命书》。
那句【梧桐有意奈何天,君臣无间命难全】还在,并没有达成。
不过,陆渊敢肯定,这句因果对应的人就是温恭良。
之所以没有达成,应该在那句「命难全」上面。
只是这句「命难全」到底是什么含义,还不清楚。
公主府书房中。
昭宁公主从后堂走出,坐到茶几前,开口问道:「老师,如何?」
温恭良沉吟片刻,评价道:「此人深不可测,老夫收回上次的评价,若得此人辅佐,远胜秦镇。」
「果真?」昭宁公主眼中露出一抹惊讶目光,看向陆渊离去的方向,面露沉思之色。
「秦镇再强,也只是一介武夫,此人非一介武夫可比。无论如何,必须将此人招至麾下,若是被他人招揽去,必成大祸。」温恭良经过这次会面,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同时也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