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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还未散尽，黑河峰顶便已人影攒动。
张世石将宗门之事委托给白晓生，又对阚林再三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停在殿前平台上的风行雁。
楚秦众弟子在峰顶齐齐抱拳，送别张世石。
展元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掌门师兄一路顺风」，其下一众人等并肩而立，各自拱手。
王清也与妻女依依惜别，各种叮咛嘱咐，王夫人眼圈红红的又要掉眼泪，王潞潞倒是硬气，拉着母亲的手，一声不吭地上了风行雁。
风行雁展开双翼，足有两丈余宽，通体银灰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张世石开启防风护身的法阵，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将风行雁宽阔的背部笼罩起来，将高空的寒风挡在外面。
飞禽很快上升到数千米高空，下方的黑河渐渐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蜿蜒在苍翠的山峦之间。
张世石站在舟头，望着那片他经营了近十年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黑河坊的屋舍已经小如棋子，西湖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初升的日光。
风行雁脊背宽阔，足容三人打坐，一路上，张世石与王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姜家的情况，尽可能地让她多透露点消息。
但是王夫人实在太内向，问一句回一句，挤牙膏似的说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不多。
只知她爹当年犯了事，被罚去看守矿脉，没几年就死了。然后她比较亲的族系里就两个修士，堂哥带着她，在山里抬不起头，后来嫁到王家，虽然路远，却自在许多。
风行雁平稳地向前滑行，下方是大片的平原丶起伏的山川丶散落的村镇。
越往北走，人烟越密，偶尔能看见修士驾着遁光从下方飞过，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各有各的方向。
七日之后，齐云群山终于出现在眼前。
张世石站在飞舟前端，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山脉，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曾无数次听人说起齐云山脉的壮丽，也曾从各种闲书的配图上窥见过齐云各峰的一鳞半爪，但亲眼所见，依然让他震撼。
这齐云山，拥有可以结婴丶可以化神的数十座极品灵地，无数形态各异丶高低大小不同的山峰连绵在一起，方圆不知几千里，望不到尽头。
高耸入云的山峰林立，山腰以上便隐在云雾中，看不清顶。空中仙禽飞舞，地上凡民耕作，山间修士往来飞行，遁光如织，仿佛人间仙境。
「那就是姜云峰。」王夫人指着远处一座特别高大的山峰，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世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山峰笔直如削，直插入云，峰顶不知在几重天之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具体形状。
山体上大大小小的建筑群落隐约掩映于山林之间，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
风行雁又飞了一阵，才到那座峰头脚下。
从下往上看，更觉其高不见顶。
入口处一座巨大的玉石牌坊，通体洁白，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雕龙刻凤，气势非凡，牌坊正中刻着「姜云峰」三个大字，字迹雄浑有力，笔锋如刀，看那风化痕迹，少说也有数百年了。
张世石三人在牌坊前落下脚，打入传信符。
等了许久，才有人出来询问。守门的弟子验过王夫人的身份，又进去通报，这一等又是几个时辰，直到午后，才见一道飞剑匆匆而来。
来人看去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眉间带着几分疲惫，正是王夫人的堂兄——姜明堂。
「明莉啊！」他见了王夫人，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我听说王家遭难，正担心你呢，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将张世石介绍给他，又让王潞潞跪拜舅舅。
小姑娘跪得乾脆，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青石地面都震出了细微的声响。
姜明堂连忙扶起来，仔细打量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王夫人将王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兵站坊被夺丶族人四散时，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王潞潞站在一旁，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
姜明堂叹息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张世石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已是一派掌门，并且在关键的时候救助了王氏，这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只邀了王夫人坐上他的飞剑，在前头带路，领着众人往山脚深处飞去。
这是传承了万年的世家。
张世石跟在后面，一路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山腰之上是什么光景他不知道，但光是外门弟子所居之地，便已经有了很多层次，每一层都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靠近山门的是一座座小型洞府——真正的洞府，与之相比，五云山谷穆家挖出来的那些就只能叫「土窟窿」了。
洞口摆放着高大的石狮子，用整块青石雕成，栩栩如生；仙藤缠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每座洞府都有赵良德在黑河的那个执事处那般气派。
姜明堂视而不见，也不做介绍，就这么一路驾着飞剑飞过。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渐入山中深处，子弟所居渐渐平庸。
核心所居依然还是山洞，但明显的不能叫洞府了，普普通通的山洞，洞外的建筑倒是渐渐变多，阁楼峭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阁楼之间有小径相连，路边种着翠竹和青松，清风过处，沙沙作响。
齐云风格，依然雅致，但规整划一，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到了这里，已与王管在兵站坊的府邸差不多。
依然不停。
又是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楼房渐渐与黑河峰上楚秦众人所居之处仿佛，青砖灰瓦，朴素无华。
姜明堂终于落下剑来，眼前是一座二层小楼，建筑在一个三四米高的小山崖上，底下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小山洞，有防护阵将山洞与小楼全部笼罩。
姜明堂打开防护法阵，引众人进门，脸上带着几分自嘲：「让张掌门见笑了，混得不好，所以也没法对王家有所帮助啊。」
张世石踏进门内，感受着室内浓郁的灵气，摇头道：「豪门世家，便是偏居一隅，依然是我等小门户不可及。我等在白山打生打死，也不过争了一处二阶下品的灵地。舅舅能生于姜家，便是福分，绝非我等可比了。」
这话倒不是客气，这一路走来，最开始那些洞府的洞口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远远看着都觉得经脉舒畅，大抵是四阶的品级，随后一路降低，但即便到了姜明堂屋内，依然有着二阶中品的灵气，明显的要比五云山高出一筹。
在白山，这样的灵地拿全宗门的命去换都未必能得，而在这里，不过是外门最末等子弟的起居室。
除了羡慕，实在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