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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暗棋明落(第1/2页)
翌日一早，李阳刚查完房回来，阿秀就端着粥进来了。
“公子，又来人了。“
“谁？“
“来了三个。不是一个接一个——差不多同时到的。一个穿文官袍子，一个穿铠甲的武将，还有一个穿得挺普通，像个游方郎中，但气度不凡。“
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散人。三路人马同时上门，这不是巧合。
“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先请那位文官。“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瘦，颌下一缕短须，青色官袍裁剪考究。走路目不斜视，脚步稳而不急，一看就是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手。
“在下刘放，字子弃。“拱手行礼，语气温和但不卑不亢，“现为主公府中从事。这位是孙资，字彦龙。“
跟在身后的孙资比他年轻几岁，身形修长，目光精明。
阿秀端了茶来。刘放端起茶碗没有喝，转了转碗沿。
“李医官，我今天来只说一件事。丞相提拔你兼领全军医政的公文，昨天下发了。“
他从孙资怀中取过一卷文书，双手递来。
李阳展开——上面盖着曹操印信，措辞简短有力。军医改革成效显著、救治夏侯惇及全军将士有功，擢升参军医正，兼领全军医政。
“多谢丞相厚恩。“李阳起身行礼。
“你先别急着谢。“刘放放下茶碗，声音低了半分，“丞相给你这个头衔，不是嘉奖你，是在借你的势。“
李阳微微一怔。
“参军医正，你知道主公为什么这么看重你吗？不是因为你的医术好。军中医术好的人不少，华神医比你好百倍，主公也没给他官做。“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事，是主公想做但做不到的事。“刘放一字一句道，“打仗靠兵。兵靠体力、靠士气、靠活下来。一场大战，胜方伤亡三成，败方伤亡七成。如果有一个办法能让伤亡降下来——哪怕只降两三成——那意味着主公可以多赢几场仗，多占几座城，多用几千个活着的士兵。“
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办法。“
刘放说了很多。从曹操看到“死亡率降五成“时的反应，到那句“此子若能将其法推广全军，吾之将士将再无后顾之忧“，再到李阳现在的分量比他自己以为的重得多。李阳一言不发地听着。
最后，刘放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
“全军四十七名军医的底细——来历、师承、人际、短长。我和彦龙整理了三天。你留着，迟早用得上。“
李阳接过，沉甸甸的。
“先生为何帮我？“
刘放笑了笑：“我说了，不是帮你。是赌你。“
他拱手转身离去。孙资跟在后面，走之前对李阳微微颔首。
刘放前脚刚走，第二个人就进来了。
和刘放截然不同。四十上下，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目光如鹰，一身武官甲胄，腰间佩刀，走路带风。
“典军校尉满宠，字伯宁。“声音像铁石相击。
满宠——曹操麾下以执法严明著称的将领，原为许都令，因不畏权贵被曹操赏识，调任军中负责法纪。
他没有坐，站在原地打量了李阳几息。
“陈武的手术，是你做的？“
“是。“
“用的是什么药？“
“一种改良的止痛方。还在试验阶段。“
“能让人在开刀的时候不疼？“
“能。但有一定风险。“
满宠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药柜前，手指在一个个药匣上划过。
“去年冬天，曹仁将军攻壶关，打了两个月才攻下来。我军伤亡一千八百人。其中能救但没救回来的，有三百多人。“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三百多人，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担架上、死在军帐里、死在伤口化脓上。“
李阳没有说话。
“你的军医改革把伤兵营的死亡率降了五成。如果那三百多人也能享受到你的方法——哪怕只降三成——那就是多活九十个人。“
满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我在军中做法纪官，见过太多人死。死在战场上的我没办法，但那些明明能救却没救回来的人——我每次想起来都睡不着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钝钝的、打磨不掉的痛。
“你的方法，能不能推广到全军？不是三年后，不是明年——越快越好。“
“需要时间。“李阳斟酌着措辞，“各部曲军医水平参差不齐，药材器具不够，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愿意学。有些人做了二十年军医，让他改方法，比杀了他还难受。“
“人手和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愿意学的人你培训，不愿意学的——“他的眼神一冷，“我替你说话。“
满宠是执法官，“替你说话“的意思很明确——用军纪压那些不配合的军医。
“满将军，硬压不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我不是要硬压，是让他们知道主公的意志不是可以阳奉阴违的。你培训的时候我会安排人监督，谁认真谁敷衍，我自有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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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腰间取下一块铜牌放在案上——典军校尉府的信物。
“以后培训军医有任何人不配合，拿这块牌子来找我。“
甲胄碰撞声渐渐远去。
两位重量级人物接连造访，李阳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三位客人就到了。
和前两位都不一样。粗布青衫，半旧布鞋，背着一个小小药箱，三十出头，面容消瘦，目光温和但带着几分矜持。
“在下韩世荣，出身南阳，师承张仲景先生。现为曹纯将军部曲随军医官。“
张仲景的弟子——刘放的名册上有这个名字。
“韩医官请坐。“
韩世荣没有立刻坐下，先环顾了一圈营帐。他的目光在药柜上停留了很久——不是刘放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一个行家在审视另一个行家的药柜。
“参军医正的药柜分得很细。伤寒药和金创药分开存放，外用药和内服药隔了两层。这种分类法，我在师父那里见过。“
李阳心中一动。张仲景是当世医圣，著有《伤寒杂病论》，对药材分类和方剂配伍有极深的研究。韩世荣说“在师父那里见过“，不是恭维，是在确认——李阳的体系和张仲景的体系有相通之处。
“韩医官过奖了。“
我师父说过，'医者之要，在于分类。药分类则用不乱，病分类则治不迷。“
放下茶碗，他单刀直入。
“你的军医改革中有一条——所有伤口必须用盐水清洗。浅表伤口可以理解，但深部伤口呢？会不会把表层污物冲到深部，反而加重感染？“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专业。李阳微微一愣，随即如实回答：“不会。因为冲洗方向是从内到外，用细管将盐水注入伤口深部，让盐水从内向外流出，带走深部的污物和坏死组织。这叫'冲洗引流'。“
韩世荣的眼睛亮了起来。
“冲洗引流……这个方法我从来没听说过。“
“常规清创只处理表面，但真正的感染往往从深部开始。只有彻底冲洗深部，才能把感染灶清除干净。“
韩世荣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仔细看了一遍分类标签，又走回来。
“我想看看你的手术。“
李阳微微一怔。
“我师父教我的是方剂和针灸，外伤处理停留在浅表。但你做的那些——开刀、缝合、取异物、冲洗深部——我没见过，也做不了。“他的语气诚恳而坦然，“我只是一个做了十年的军医，见过太多人因为处理不当而死去。如果你的方法真的能救他们——我想亲眼看到，亲手学会。“
“我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麻醉药物的事，你看到的听到的，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韩世荣看了他一眼，点头。
“医者之间，有些规矩不需要多说。“
三个人走了之后，营帐里安静了下来。
阿秀把三碗冷茶收走，换了一壶热的，坐在案旁托着下巴。
“公子，今天这三个人跟昨天程先生他们不一样。昨天是来试探您的，今天是来确认您的。刘放确认您值不值得投资，满宠确认您的方法能不能少死人，韩世荣确认您的医术到底高不高。“
李阳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刘放走的时候把名册留下了，满宠把铜牌留下了，韩世荣什么都没留下但他主动要来学您的手术——三个人用了三种方式，但目的都一样。“
“你的分析越来越厉害了。“
阿秀有些得意地昂了昂下巴，随即又收住。
“但是公子，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他们都说'丞相看重您'，难道只是医术吗？“
“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我。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能降低战场大量伤亡的人。“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李阳放下茶碗，“一个医官再厉害也只能救眼前的人。但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全军的伤亡都降下来——这个人就不只是医官了，他是一把锋利的武器，战场上什么最重要，士兵，士兵就是打胜仗的保证，如果战伤的死亡率大幅下降，士兵敢于用命，战损比又低，那军队的实力会大幅度增强。“
阿秀的脸色变了。
“丞相从来不浪费武器。他会把你磨得最锋利，然后用在对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
阿秀沉默了很久。
“公子，那您打算怎么办？“
“如果他们把我当作刀，那我就让自己一直锋利。“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余晖。远处的曹营灯火渐起，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但平静只是表面。水面之下，各股势力都在暗中布局。程昱、吕翔、荀攸、刘放、满宠、韩世荣——六个人，六种态度，六条线，全部汇向他一个人。
他不是棋手，他是所有棋手都想抢占的那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