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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拿捏
夏日里,蝉鸣声声,扰得人心烦。头顶乌云又渐渐汇聚,让空气愈发憋闷。
「砰」高士廉将《赈济方略》丢掷在案上,脸色并不算好看。
对面,长孙无忌反倒表情平缓,温言宽慰:「舅父,事已至此,罢手吧。李昊几番备灾献策,已是有功,不可复言妄动。陛下果欲复萧瑀相位,本也是无可奈何。」
「你倒是看得开?」高士廉摇头冷笑:「此事,不能到此为止。」
「舅父?」
「你之拜相,干系重大,于陛下丶于你丶于长孙与我都是要紧,岂能轻弃?」
「舅父,我尚年轻,再等几年便是。宇文士及丶封德彝皆已老迈————」
「相位,岂是等来的?!」高士廉不满道:「仕途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那妹妹自册封以后,对家事愈发凉薄。你既指望不上她,还不知自己去争取?」
长孙无忌苦笑道:「舅父,观音婢亦是在为家事考虑————」
高士廉摆手打断:「无需多言,此事仍不需你出面,我自操持便是。」
看着案几上的《赈济方略》,高士廉冷冷道:「我就不信,都是看着各州奏报,李昊这竖子在关中寸步未离,他凭什么就能看出山东大旱?难不成是未卜先知?
「呵,无非危言耸听,故意弄险,侥幸歪打正着。此子,天性如此!」
长孙无忌闻言无奈摇头,自家这舅父确实是有些魔怔。
可不论怎么说,舅父确实是在为他考虑,于是他还是试探着询问:「可舅父,此事已定。陛下已立新制,中枢内外皆已震肃,关中山东备灾丶赈灾已势在必行————」
「呵,山东大旱,是有端倪在的。」高士廉看着窗外,看着乌云渐渐黑沉,淡然道:「可关中哪里似有灾变?此事虽成定制,但灾情中也不中,终要惹来无数议论。
「只消等朝野汹汹————安心,我不会轻举妄动。萧瑀毕竟尚未拜相。」
长孙无忌想了想,还是提醒一句:「可他如今毕竟是御史大夫————」
「那又如何?」高士廉不在意地道。
「且等等看,若是太仓空了,关中却仍旧风调雨顺。
「呵————」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顺着高士廉的视线看向窗外。
一声惊雷,水滴落下,关中再度落雨。
雨打窗棂丶敲击屋瓦,簌簌作响。
民部廨舍中,李昊慢慢将手指从裴矩的腕上收回,老人抬眼问道:「如何?」
李昊斟酌着措辞,「裴公脉象平稳,宜当静养,顺其自然。」
实则裴矩的情况不太妙。
脉搏极慢,良久才跳一下,而且力量极弱,像屋檐漏雨,水滴下落得非常缓慢丶沉重丶无力。裴矩的收缩压估计是很低的,且皮肤发冷,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裴矩没病,但是————整个人的身体机能在不可逆的衰败。
此时如果用附子丶人参等大补之品————
就像往即将熄灭的余烬里泼油,反而会加速仅存的机能燃烧。
裴矩闻言笑笑,「无妨,你既为医者,实该直言无讳。我的身体我清楚,年已八十,古来几人?活到现在,确是足够了。只可惜啊————」他睁开眼,眸光雪亮。
然而李昊并没有等到下文,不知裴矩所谓的「可惜」是指什么。
夏风从窗外吹来,多少有些冷。李昊起身关了窗子。
「改日,来我府上一趟。」老人重又闭上眼,平静吩咐道:「我送你些东西。」
说完,他重又似睡非睡,安静平和。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平日里寡言少语滴水不漏,最近频频对他示好丶提点不说,今日竟主动开口送东西?会是什么呢?随缘吧,过几日去拜会一趟,总能知晓。
「谢过裴公————」李昊对老人躬身行礼,见老人似乎真是睡了,他悄然退去。
雨水从回廊的瓦上积聚,随后汩汩流淌。
李昊捧着六只卷轴,缓缓穿行。
这是与裴矩讨论的「水利方略」,李昊誊抄了五份,准备按定制分别递送给度支司郎中丶民部巡官丶两位民部侍郎还有分管民部的尚书左丞,并与他们汇报清楚。
虽然有裴矩支持自己,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作为工作过多年的老社会人,李昊自然不会犯年轻人常犯的错误。自以为得到大领导赏识,便无视同事关系和部门工作机制,一切动作都去求快丶求省,走捷径。
若如此,他的人缘会很快败光。
预警丶上书的功劳李昊已经拿到了,备灾丶就食丶水利的这些功劳就必须要懂得分润。且再大的腕也得守规矩,也得团结同僚,这样大家才会慢慢将你当成自己人。
人生是一场长跑,每个动作都需要慎重。
越是春风得意时,就越需要审慎丶敏锐丶谦恭丶低调。
虽不清楚裴矩为何对自己释放出善意,但这属于意外之喜,更便于备灾丶赈灾的策略落地。如今在皇帝的助攻下,整个官僚机构都已绷紧了神经,在全力支持自己。
当务之急,仍旧是尽快做成事。
关中粮价还在上涨,但太仓粮已经开始分批外运,以工代赈已渐次开始。
按如今的趋势看,缺粮的状态还是会持续。但军屯施行得很早,节省大量军粮和运输消耗,只要及时组织百姓就食,原本的大饥荒应该就不会如历史上一般爆发。
不过,长安并非就此安全。
山东已经大旱。
乾旱会使土壤坚实丶含水量低,利于蝗虫将卵产于土中且提高孵化率。同时河湖萎缩丶裸露滩地扩大,又增加适宜产卵面积。蝗虫每平方米可产卵二十到四十万粒。
若是处置不好,明年天下大蝗仍将如期而至。
故而,李昊始终强调一定要「以工代赈」丶「兴修水利」。同时也号召各地大规模饲养鸡鸭,退耕还湖丶还河,恢复湿地面积。都是在为可能爆发的蝗灾做准备。
若再加上第三年的关中大水,就更能凸显今年兴修水利的必要作用。
他必须尽力盯着关中的水利建设。
虽说要按照工作流程向上沟通,不断拉通协调。可该找大佬的时候就得找大佬。
李昊在拜会过两位侍郎之后,一转头就进了封德彝的廨舍内。
主爵郎中阎立本正要给封公递送吏部公文,见状无奈,只得等在廨舍之外。
看着李昊这小小员外郎在尚书省几乎畅通无阻,四下的一众同僚都不由得面露羡慕。
能在中枢当官的也都非是泛泛之辈,军功勋贵丶才子名士和大族子弟不知凡几。
然而,能像李昊这样得裴公青睐丶封公看重又被皇帝提拔的,到底凤毛麟角。
这时,不知谁小声说道:「吴国公医术不俗,据闻封公如今是由他帮忙调理身体的。」周围官员听到后,顿时一片恍然。似乎有这么一个说辞,大家心里都好受些。
廨舍内,封德彝看着李昊,忍不住挑眉问道:「二郎,水利这事,你也懂?」
水利修建,若非是在堤坝上浸淫此道多年的职事官提议,封德彝甚至听都不会听。堤坝该如何整修,河渠该如何开拓,工程量应当如何计算,方方面面都是实务。
当然,李昊到底特殊,谁让他拿捏住自己的把柄呢。
可这等事,你这小少年也能随意置喙?
怕李昊少年心性丶心气过高,非要对这等专业领域也妄加干涉,封德彝不由得替他介绍解释道:「二郎,自大唐立国以来,朝廷于关中水利实则是投入颇多————」
隋唐之际战乱频仍,渠道淤塞丶堰坝崩塌,关中水利几乎荒废。武德二年时,为保证关中军粮供应稳定,朝廷着手整饬,引白渠水注入下邽县金氏二陂,灌溉屯田。
武德六年时,宁民县令颜旭引南山水入长安,凿通永安渠,补充长安的城市供水渠道。武德七年时,同州治中云得臣开凿龙门渠,自龙门引黄河溉田六千余顷————
封德彝语重心长道:「二郎,其实关中的水利建设,朝廷已做得够多了。今次虽说是「以工代赈」,但还是以赈济为主,稍稍清理故渠便是。不宜大动干戈————」
李昊直接摇了摇头,「封公,朝廷确实做了不少事,可依我看,远远不够。」
这几个月里,李昊确实在等,等待山东大旱的结果,可他并未枯等。整个闰三月丶四月丶五月刘树艺在城外的调研都在继续,只不过方向已从存粮变成了水利。
基干已经成熟的信息搜集方式,各种数据正源源不断传到李昊手里。
见封德彝眉头蹙起,李昊也不多做虚言,直接将调研报告递了过去。
「封公请看,虽然白渠水已灌了屯田金氏陂,但郑白渠主干还没大规模疏浚,抽查的这几个河段水位丶堤坝都不对,表象上看是有渠有堰,实际上淤塞严重。
「同时,关中士族丶贵戚丶豪强多在上游截水设碾磑,堰遏费水,渠流梗塞,下游农民苦不堪言。郑白渠在前朝疏浚后,本可灌溉四万余顷,如今怕只三万有余。」
封德彝看着一份份调研记录,看着最后汇总的数据,眉头越蹙越深。
李昊继续道:「我以为,今次修葺水利,当分三步而行。
「其一,上游设「限」:于郑白渠口重修石堰,不再任由水流漫溢。设立定式斗门,以石闸控水,按三七分水」,强制留七分水入田,三分水才予碾磑。
「其二,中游清障」:凡渠身淤积丶侵占渠堤者,无论勋贵,一律清障铲平。另开退水闸,旱则蓄,涝则泄,保渠身不溃。如此,还能调节水量防范洪灾。
「其三,下游织网」:疏通支渠毛沟,使水能达于高仰之地。仿古制,于低洼处修「陂塘」蓄水,天旱时可开塘救田。以工代赈,着力于三事,封公以为如何?」
「这————」封德彝不由得陷入迟疑。
李昊继续补充道:「此三事在下与裴尚书聊过,度支司也俱已知会。封公亦可寻水部同仁重新过目,尽快测算所需人力工期,等度支测算一应支出,再呈您过目。」
「二郎,这不是人力和工期的问题。」封德彝斟酌着措辞,下意识向廨舍门口看一眼。两人并非什么密议,廨舍门是敞开的,此时能看到吏部的阎立本正在等待。
他索性起身,去将房门关上,这才道:「我直白来讲,这件事牵扯太大。」
李昊神色如常,等待下文。
封德彝深吸一口气,「碾磑截水这事儿,我岂会不知?可这事儿碰不得。别说碰,就是提都不能提。这不止牵扯一个裴寂,还有长孙氏丶窦氏丶独孤氏和皇亲在。
「长安城三十余万人,每天消耗面粉以数千石计。碾磑或由商贾运作或是这些贵戚丶
士族的自营买卖,所得利益俱是惊人。若是你我轻举妄动,必会遭人忌恨!」
李昊闻言笑了笑。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事儿倒也不新鲜。只不过————
李昊敲敲案几,对待封德彝,他便不似面对裴矩时那么谨慎谦恭。
李昊直白道:「封公,这些事我已调查清楚。
「我着人在泾阳丶高陵多地调研。如今情况就已经很危险,自渠首三限闸以下,权贵私堰共有十一道,夹岸碾磑林立。上游筑堰蓄水冲磨,致使下游水脉细若悬丝。
「尤其是栎阳丶云阳一带,郑白渠故道多已变得浅缓,上游渠水尽数吞入磨眼。须知这两岸膏腴万顷,也就是今岁降水丰沛,粮食尚未大面积减产,否则————」
李昊顿顿,感叹道:「一个碾磑一个引水口,十一个碾磑十一条岔渠!长此以往,碾磑越来越多,下游生产必受影响。若孕育蝗灾便是一难,若来年再发大水,势必汹涌。必须整治!」
封德彝还是摇头,「你可知,这些碾磑都是谁————」
「我已查清。」
李昊打断道:「虽然其间主人多是托名于商贾丶寺庙,可藏得并不严密。
「其中三道悬挂的是裴司空(裴寂)的名号:四道是太上皇的诸位长公主丶嫔妃汤沐邑的私产:又有四道,则皆是当朝贵戚丶功臣的产业————」
说着,李昊将封德彝手中卷轴又拉开一些,让几个名字清晰呈现出来。
「尉迟敬德丶侯君集丶高士廉,还有张士贵————」
封德彝苦笑道:「你既知此,还要去碰?高士廉本就在盯着你!」
「那又如何?」李昊理直气壮道,「封公,你早前与我怎么说的?在朝为官,关键在「揣上」二字。您不需顾忌这些人怎么想,您只需要考虑陛下怎么想,够了。」
封德彝闻言一怔,立刻懂了李昊的意思。
不错,若是从「揣上」之道出发,这件事该怎么选自然不必费心。太上皇丶长公主丶
裴寂丶妃嫔————陛下会顾忌?尉迟敬德丶高士廉等人,陛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