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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冒昧,有交浅言深之嫌。
片刻后,玄奘缓缓合十:「贫僧之愿,在为一切众生,开大明之路。」
李昊微微颔首,点到即止,没有再问。他对玄奘感佩道:「法师慈悲宏愿,昊钦佩不已。今日闻法,亦让在下内心喜悦,实诚感激。希望他日还能造访,常聆妙语。
「若法师为圆此愿有所需求,昊亦愿略尽绵薄之力。」
玄奘略有迟疑,总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国公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可对方不可能得知自己的计划,毕竟他此时此刻还尚未付诸实践。玄奘心中想着,随即庄重一礼:「多谢国公,贫僧感念于心。愿国公福慧双增,早证菩提。」
不一会儿,李昊丶邱致远离开静室,告辞离开。
出了门,邱致远有些不明所以。
他久在江湖,如今替李昊在暗中办事,调查玄奘就是他一手操办。也正因如此,他总觉得今日这次见面太过平淡了些。大费周章寻到此人,结果只是为了闻道听法?
「郎君,」邱致远迟疑着问道:「今后,可需盯着此人?」
李昊想了想,摇摇头:「不必。」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严寺庙,笑笑道:「他既已发下大愿,迟早会来找我的。」
他不好表现得太过迫切。
今日此来,他只是为了与玄奘建立连接,先埋下一颗种子。等到玄奘屡次上书丶遍求朝廷而不得恩准时,对方迟早会抓住李昊这最后一颗稻草,开口求助。
回到家时,刘树艺竟是亲自从城外赶了回来,风尘仆仆。
李昊想了想,将庞世勋叫了过来,没再叫旁人,三人进了书房开始问对。
在庞世勋注视下,刘树艺呈上自己整理的卷轴道:「郎君,按您吩咐,这些时日我等在近郊抽了三成丶中郊四成丶远郊三成,共二十五个里,每里选了十到二十户。
「刨去其中几户谎报丶拒答的,最终走访记录的样本共计四百三十七户。」他清了清嗓子,「如您吩咐,咱们主要问了五件事:丁口丶田地丶租税丶存粮丶借债。」
庞世勋闻言有些感慨,刘树艺竟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调研的事做成了。
他怎么做到的?
李昊看了庞世勋一眼,问道:「你们几十人而已,怎么走访四百三十七户?」
刘树艺道:「郎君给到资源后,我们先培养货郎丶不良人丶已经合作的乡民为骨干,教授他们问话的技巧和问话关键,实际以这些人为主力推动问话,获得信息。」
李昊再问:「信息怎么确保准确?」
刘树艺果断道:「以不同人对同一村丶里交叉询问,对比验证,再抽查校验。」
李昊看到庞世勋在一旁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费时间。
「先说丁口。」李昊点头,摊开卷轴,一边看一边示意他继续。
刘树艺:「四百三十七户,按官府籍册应有人丁一千九百六十三口。但我们挨户点数,实有两千五百四十一口。册上无名的五百七十八口,全是隐户。」
李昊找到对应数据,一边看一边问:「隐户怎么分布?」
「近郊隐户少,中郊多些,远郊最严重。远郊刘家里,册上记着共八十七丁,我们点出一百四十九丁,隐了四成还多。问起来,都说给杜家种地」,都是庄户。」
李昊算了一下,按抽样结果,关中总体隐户率约二十二点七。
这还只是初唐————
「再说田地。」
刘树艺继续道,「均田令说丁男应授百亩,二十亩永业,八十亩口分。但我们实地看过,四百三十七户里,授田足额的只有十一户,都在近郊,与士族沾亲带故。
「其余各户,平均每户实授耕地只有四十一亩。」
李昊指尖一顿,问道:「另外那五十九亩呢?」
话未出口他便已自己看到答案:各里实耕但不在册的田地,粗估合计约一万两千亩。
这些地都是贵戚的,裴家丶长孙家丶窦家丶独孤家————不上籍册,不纳租庸调。
唐代将土地区分为宽乡和狭乡。关中地区属于典型的狭乡,地狭人稠。
即便隋末大乱,关中人丁大减,大量荒地无主,可关中百姓也无法足额授田。
因为关中的地最贵,关中的地最有价值,关中的地是平天下的意义所在。
不说旁人,仅他裴寂一人就得授关中的万顷良田。
再加上大大小小的皇亲国戚丶开国功臣丶关陇勋贵丶家人支脉丶官员职田————
关中的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能授的地本来就不够,能授的地里还有大部分被豪贵占去。在这种双重挤压之下,人均口分田缺额五十九亩,这个数字倒也在情理之中。
对比之下,百姓握在手里的地既不足丶也不好,因为他们能得到的多是荒地。
可开垦荒地是需要时间的,荒地产出粮食丶丰收粮食更是需要时间————
刘树艺口述一遍,总结道:「近郊情况稍好,中郊也还凑合,远郊一塌糊涂。」
见李昊没有表示,刘树艺便继续道:「再说租庸调,调研结果最是杂乱。」刘树艺皱眉,「按制,丁男年纳粟两石丶绢两丈丶役二十日。可百姓实交的远不止这些。
「比如新丰近郊浅水里张家,共五丁,按制应纳粟十石。去年交了十一石。多出来的一石,里正丶官府都说是加耗」,谷碾成米会有折耗,故而就多收一成。
「中郊李家,三丁,应纳绢六丈。可他家婆姨织的都是粗绢,官府不收,让去市面上买细绢,花足七丈的价钱才兑买够六丈,被布商坑一道,又被官府坑一道。
「远郊王家,四丁,去年两人被拉到泾阳修渠,实际离家二十八天————」
李昊敲了敲卷轴,让他汇总估算。刘树艺指着卷末道:「按四百三十七户平均算,每丁实际负担折成粟,约在两石八斗到三石之间。比朝廷定制多了两到三成。」
李昊沉默许久,随后忽然一声轻笑。
果然,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矛盾是封建社会的基本矛盾,这话一点不差。
剥削在时时刻刻发生着,只是境况好坏的差别。
好一会儿,李昊继续问:「存粮呢?」
「倒还好。」刘树艺道:「四百三十七户里,存粮够吃到闰三月底的,共二百六十二户。能撑足到五月麦收的,将近百户。多数人家,四月中时,存粮才会见底。
「还好?若存粮见底,他们吃什么?」
「借!
「去年秋收后借过粮的,四百三十七户里有两百九十一户,将近七成。借粮得抵押丶
先押农具耕牛,再押口分田地,实在不行就把子女押到士族丶豪强的家庄上。
「不过,只消夏收之后还本付息,并不至于就此破家,所以说还好。」
李昊微微颔首,随后叹息出声。
春荒年年有,青黄不接是常情。但借粮户超过三分之二,说明去年的秋收之后,百姓家中的余粮就已经见了底。那也就怪不得去岁冬末丶如今春季,粮价节节攀升。
李昊合上卷轴,陷入沉思。
如今确有春荒,不过关中还没到饥荒的地步。
旧粮将尽丶新粮未熟,缺口确实存在。不过,百姓借贷抵押之后,应该能勉强撑到夏收。五月收麦,六月收粟。只要夏收完成,多数百姓还了贷,就能缓过这口气。
可问题是————
别有天灾。
李昊叹了口气,想起在史书上看到过的那行字,喃喃道:「得尽快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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