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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熬药治毒,三更未眠(第1/2页)
风停了,灰也落得差不多。药炉边上那堆炭火刚点着,火苗舔着砂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钱守静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撮青蒿露,指尖微微发抖。他没看别人,也没说话,只把药粉一点点撒进罐里。
这动作是从上半夜延续下来的。酒气散了,碗碴还在地上,赵守一摔的那坛子碎得彻底,渣子混在焦土里,踩一脚就咯吱响。现在没人动那些碎陶片,也没人提阳春面的事。林清轩坐在离药炉两步远的石墩上,右臂搁在膝头,麻布条还裹着,她没去碰它,只是盯着北坡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帐篷帘子早塌了半边,风吹不动,像死了一样。
钱守静掀开罐盖看了看,药汁还没翻滚,颜色偏浊。他伸手摸了摸罐壁,温度不够。于是他往炉膛里添了块炭,又拿起小扇,慢慢扇。扇子是破的,竹条断了一根,扇起来有点晃,但他手法稳,火势渐渐旺了起来。
吴守朴耳朵贴着地砖,听西道那边的动静。新换的岗,脚步重,三个人来回走,靴底碾着碎石,声音断断续续。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他们搬完了。”
孙孝义站在北坡下首,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虎口包着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旧的被他扯下来扔了。针脚是钱守静缝的,歪歪扭扭,但扎得结实。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捏了捏,胀感还在,不影响出力。他就这么站着,不靠墙,也不坐,像根桩子。
周守拙靠在另一头的石堆上,嘴闭着,难得没哼小调。他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可每当药罐“咕嘟”一声轻响,他眼皮就跳一下。他没动,也没说话,但整个人是醒的。
药香开始往上冒,一股子苦中带腥的味道。这不是普通的伤药味,掺了铁线藤、鬼灯笼、蛇蜕灰,都是解阴毒的猛料。钱守静知道这些药霸道,用多了伤身,用少了压不住毒。所以他每一味都称过,误差不超过一钱。现在火候最关键,差半刻钟,药性就不对。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咳嗽。
是个年轻弟子,躺在草席上,脸黑得发紫,嘴唇干裂。刚才喝过第一轮药,人没醒,反而咳出一口黑血,把旁边的麻布都染脏了。钱守静立刻停了火,把那碗药倒掉,重新煎。这会儿第二轮快好了,那人又咳起来,身子抽了一下。
钱守静放下扇子,起身走过去。他蹲下,一手扶起那人脑袋,另一只手端起旁边温着的一碗药,吹了口气,喂进去。一勺,两勺,第三勺时那人呛了一下,药汁从嘴角流出来。钱守静没急,拿布擦了,继续喂。直到整碗喝完,他才轻轻把他放回去,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破毯子。
那人呼吸慢慢平了些,虽然还是沉,但不再抽搐。
钱守静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扶了下膝盖,走回药炉边。火弱了,他重新扇起来。这次扇得更慢,怕火力太猛,药汁熬干。
林清轩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你歇会儿。”
钱守静摇头:“火不能断。”
“我替你看一会儿。”她说着,想站起来。
“不用。”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火候差一点,药就废了。他们撑不到明天。”
林清轩没再说话,坐回原位。她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心跳。她没看药炉,可余光一直落在那口砂罐上,看火苗怎么跳,看罐底怎么变红。
赵守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趴在地上,脸朝这边,眼睛睁着,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看了会儿钱守静的背影,忽然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旁边,捡了块厚布垫,轻轻放在钱守静屁股底下。那布是他自己铺地上的,还算干净。
钱守静感觉到身下多了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赵守一也没吭声,转身又趴下了。这次他脸朝外,耳朵贴地,和吴守朴一样,听着西道的动静。
周守拙睁开眼,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讲个笑话缓口气。但他刚吸了口气,吴守朴抬手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周守拙愣了下,把话咽回去,重新闭上眼。
夜更静了。
药汁终于开始翻滚,由浊转清,表面浮起一层淡紫色的雾气。钱守静松了口气,拿银针蘸了点药汁,放到唇边试温。烫,但不算灼,刚好。他点点头,准备分药。
这时,炭火突然一暗。
风没动,可火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猛地矮了半截。药罐里的药汁也跟着一滞,差点熄沸。钱守静脸色变了,赶紧拨弄炭块,又加了半扇子风。火苗挣扎着跳起来,重新烧旺。
他咬了下嘴唇,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已经快两个昼夜没合眼。前天炼解瘴丹时耗了雷炁,昨天又连夜整理药材,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倒,也不能喊累——没人能替他盯这炉药。
他起身走到水囊边,舀了半瓢冷水,直接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前襟。他甩了甩头,抹了把脸,走回炉边,继续搅药。
孙孝义看见了,没说话,走过去往炉膛里添了块新炭。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添完柴,低声说:“药成之后,先饮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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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守静点头:“嗯。”
药分六碗,一碗给重伤的弟子,五碗留给其他中毒的人。他一碗一碗盛好,亲自送到每个人枕边。有个老卒牙关紧咬,昏迷不醒,他只好撬开嘴,一点点灌。灌完后那人喉咙里“咯”了一声,呼吸总算顺了些。
最后一碗药送完,他才真正停下来。
他走回药炉旁,靠着石壁缓缓坐下。屁股底下那块厚布还在,他没挪。他把头往后一仰,闭上眼。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手指还搭在药囊上,像是随时准备再取药。
药炉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余烬泛着微红。三更鼓遥遥传来,咚——咚——咚——,一共三声,不多不少。夜正最深。
林清轩依旧坐着,右手按剑,左手指了指药炉,对孙孝义说:“火灭了。”
孙孝义嗯了一声,没动。他还在北坡方向站着,手没离开剑柄。他看了眼钱守静,见他靠墙闭目,知道人没睡着,只是撑到极限。他就这么守着,像守一个不能塌的阵眼。
赵守一趴着,脸朝天,眼睛睁着,看着天上那几颗稀拉的星。他没再提阳春面,也没说要吃二十碗。他只是盯着星星,偶尔眨一下眼。
吴守朴耳朵还贴着地砖,听西道那边的动静。新岗换了班,又来三个,脚步轻了些,大概累了。他没出声,只把手掌在地砖上多压了两秒,确认人数没错。
周守拙坐在原地,没睡,也没动。他看着钱守静熬药的全过程,从投药到分药,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种方子不能乱用,火候、时辰、剂量,差一点就是毒。他本来想问几句,可看钱守静那副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药成了,人也歇了,他却更清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药粉,也没符纸。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画符。不是大战用的雷符,也不是杀鬼的镇魂咒,而是补阵用的“固土符”。他知道八卦镜阵破了之后,地气不稳,夜里百鬼躁动,得有人补。这活没人抢,也没人安排,但他知道自己得做。
他没动,也没说。只是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像是在纸上描符的笔顺。
林清轩活动了下右臂,麻布条没松,关节也没肿。她看了眼北坡,帐篷帘子还是垂着,没动静。她没出声,只把手按得更紧了些。
孙孝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虎口,布条下的针脚有点痒,大概是结痂了。他没去挠,只捏了捏拳头,确认还能用力。然后他抬头,扫了一圈:钱守静闭目调息,赵守一睁眼望星,周守拙不动如山,吴守朴耳贴地面,林清轩手按剑柄。
人都在。
药也成了。
他没说话,只把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风又起,卷着灰扑在人脸上,干得发痒。赵守一抬起胳膊抹了把脸,渣子粘在汗湿的皮肤上,有点刺。他没甩,只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盯着天。
吴守朴耳朵微动,听见西道木栅后有人低声说话,大概是换岗交接。他没出声,只把手掌在地砖上多压了半秒,确认声音来自三人,不是埋伏。
林清轩眨了下眼,睫毛上沾了灰,有点涩。她没揉,只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视线依旧钉在北坡。
钱守静靠在石壁上,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没松。他梦里大概还在算药量,手指时不时抽一下,像是在捻药粉。
周守拙手指在膝盖上划完最后一笔,停住了。符成了。他没笑,也没出声,只把双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腿上。
孙孝义看着药炉的余烬,红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火星,在灰里闪了闪,灭了。
他没动。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沙哑,像是被掐住脖子。叫了一声就没再响。
赵守一眨了眨眼,没理它。
吴守朴耳朵微偏,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没再出现,才慢慢收回注意力。
林清轩右手五指一张一合,试了试握力。没问题。
钱守静喉咙里“嗯”了一声,像是梦里应了谁的话,然后又沉下去。
周守拙抬起头,看了眼孙孝义的背影,又看了眼药炉的方向。他没动,但腰杆挺直了些。
孙孝义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清楚:“后半夜,我守。”
没人反对。
林清轩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走到另一边石堆旁坐下,靠墙闭眼。她没睡,但也不再盯着北坡。
赵守一翻了个身,脸朝下,把耳朵贴得更紧。他没说轮值守夜的事,也没提雷法要养,就这么趴着,像一头守夜的兽。
吴守朴依旧贴地而坐,耳朵竖着,听着西道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脚步。
钱守静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呼吸粗重。他没醒,但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梦见药罐要溢,本能地想去搅。
周守拙看着他,没出声,只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钱守静肩上。
药炉冷了。
火灭了。
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