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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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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同行(第1/2页)
    天亮之后,陆雨才看清那些根须的模样。
    它们从沙土表面以下大约两指深的位置穿行,在沙粒之间挤出细密的通道,通道的痕迹在地表形成一道道隆起的细线,像皮肤下凸起的血管。根须的颜色不是世界树那种深褐色,而是灰白色,像老年人的头发,干燥、脆弱,随时都可能断裂。
    但它们没有断。
    它们在沙土中穿行的速度不快,大约和队伍步行的速度相当,始终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条灰色的蛇,在沙土下游走。
    老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沙土,露出了一截根须。根须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表面立刻分泌出一层透明的黏液,把沙粒粘在表面,形成一层粗糙的外壳。老方用树枝戳了戳那层外壳,硬得像石头。
    “它把自己裹起来了。”老方说,抬起头看着陆雨,“防止水分蒸发。也防止被什么东西咬断。”
    “能保存多久?”陆雨问。
    “不知道。圆环的记录里没有这种东西。”老方站起来,把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但如果它跟了我们一整夜,至少说明它能在沙土里存活八个小时以上。可能更久。”
    陆雨蹲下身,把手掌悬在根须上方,没有触碰。
    他能感觉到什么。
    不是温度,不是震动,不是任何物理层面的信号。是一种更模糊的、近乎直觉的东西——这根须里有某种意识,微弱、破碎、像一个在黑暗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的疯子。
    那句话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
    不是求救。
    是陪伴。
    或者说,是想被陪伴。
    陆雨站起来,转身继续走。
    队伍跟在他身后,在晨光中向南行进。太阳从东边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西侧的沙土地上,又瘦又长。影子们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群迁徙的鸟。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
    土丘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平,沙土地逐渐被碎石滩取代。碎石大小不一,从指甲盖到拳头都有,棱角尖锐,踩上去硌脚。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个人都低着头看路,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点。
    老方的背包太重了。他的身体在碎石滩上左右摇摆,像一只企鹅在冰面上挣扎。有几次他的脚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晃了好几下才稳住,背包在背上剧烈晃动,发出各种工具碰撞的沉闷声响。
    疤脸男走到他旁边,这次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托住了背包底部。
    “我可以自己走。”老方喘着气说。
    “我知道。”疤脸男说,手没有松开。
    阿樯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后方。碎石滩上没有遮蔽物,视野开阔,十几里内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她能看到来路上留下的脚印,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偶尔扬起的尘土,能看到天空中的飞鸟——如果有的话。
    没有鸟。
    废土上的天空总是空的。偶尔有一两只变异的大乌鸦飞过,但它们飞得很高,很远,像是在躲避什么。
    陆雨在一堆碎石前停了下来。
    碎石堆大约一人高,形状像一座坟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他绕到碎石堆的北侧,蹲下来,看着碎石缝隙里的东西。
    一具骨架。
    人类的骨架。骨骼已经发黄发黑,部分骨头碎裂成小块,散落在碎石缝隙里。骨架的姿势很奇怪——蜷缩成一团,双臂抱住膝盖,像是在保护什么。或者是在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时候,本能地缩成了一个球。
    陆雨用矛尖轻轻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了骨架的下半部分。
    腿骨断了。不是断裂,是粉碎。骨头碎成了几十块小片,散落在周围半米范围内。断裂面的颜色比骨头其他地方深,几乎是黑色。
    “被砸的。”疤脸男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眼,“活着的时候被砸的。骨头上有血渗入的痕迹。”
    “能看出砸了多久吗?”
    疤脸男摇了摇头。“废土上,骨头的风化速度不一样。这块地方日晒强,风沙大,按理说三五年就能把骨头晒成粉末。但这具骨架还保持着形状,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把它保护起来了。”疤脸男指了指碎石堆,“这些石头不是自然塌落的。是人堆的。有人在他死后,用石头把他盖住了。不是为了埋葬,是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从碎石缝隙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块布。准确地说,是一块破布,灰褐色,几乎和碎石颜色融为一体。布上面有字。不是墨水写的,是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大概内容。
    疤脸男把布递给陆雨。
    陆雨展开,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布折好,塞进口袋里。
    “上面写了什么?”老方问。
    “一个名字。”陆雨说,“和一句话。”
    “什么话?”
    陆雨沉默了几秒。
    “他说,不要往南走。”
    老方愣住了。
    疤脸男的手从背包底部松开。阿樯的脚步停了下来。另外七个圆环成员停止了所有动作,站在碎石滩上,像一群被定住的人。
    风从南边吹来,干燥、滚烫,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焦糊,是一种更抽象的、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死在了南边,尸体已经烂光了,但气味还留在空气里,像幽灵一样游荡。
    “那我们还走不走?”阿樯问。
    陆雨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碎石上。碎石很烫,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收手。他在感受——不是根须的脉动,这里离世界树太远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他感受的是碎石的温度、风的走向、阳光的角度、空气的湿度。所有那些在废土上活下来必须感知的东西。
    一切正常。
    不,不是正常。
    是一切都太正常了。
    废土从来没有这么正常过。没有变异生物的叫声,没有掠夺者的踪迹,没有辐射探测仪的警报声。碎石滩安静得像一张照片,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走。”陆雨站起来,“但不往南。”
    “往哪?”老方问。
    陆雨转过身,看了一眼来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边。
    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暗色的轮廓。不是废墟,不是土丘,是某种更规则的东西——线条笔直,棱角分明,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那是什么?”他问老方。
    老方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翻开笔记本,快速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圆环七年内走过的所有路线和发现的每一处地点。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他们昨晚扎营的土丘出发,向东移动。
    “圆环没有记录过那个方向。”老方说,“我们没有往东走过。东边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老方抬起头,看着陆雨。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
    “东边是圆环发源地。”他说,“圆环最早的那批人——包括我和烧伤脸——就是从东边过来的。我们在那里建立过第一个聚居地,后来废弃了。废弃的原因是——”
    他又停住了。
    “老方。”陆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废弃的原因是什么?”
    老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他的手指在皮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音。
    “我们在地下挖到了东西。”他终于说,“在聚居地下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挖到了一个空间。不是战前的地下室,不是避难所,是更古老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建造的空间。空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墙壁上有壁画。”
    “和源点的壁画一样?”
    “不一样。源点的壁画画的是一棵树、一个人、一团光。东边的壁画——”老方咽了一口唾沫,“画的是一片废墟。废墟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树。树的根须扎入地下,缠绕着无数人的骨架。”
    沉默。
    碎石滩上,风还在吹。但没有人感觉到风。
    “我们挖到那个空间之后,聚居地里开始出事。”老方继续说,“有人失踪。不是走出去失踪的,是在营地里、在帐篷里、在睡梦中消失的。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征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失踪了多少人?”
    “十七个。”老方说,“在六天之内。十七个人。然后烧伤脸下令废弃聚居地,所有人撤出来,往西走。我们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停下来。烧伤脸说,永远不要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地平线上那片暗色的轮廓。
    “那是我们离开的方向。”他说,“那些暗色的东西,可能是废弃聚居地的建筑残骸。”
    陆雨看着那片暗色轮廓,沉默了很久。
    碎石滩上,阳光越来越毒。影子在脚下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黑色的,圆形的,像一个个洞。
    “那具骨架。”陆雨突然说。
    “什么?”老方没反应过来。
    陆雨转过身,走回那堆碎石前。他用矛尖把碎石一块一块拨开,露出骨架的全貌。蜷缩的姿势、粉碎的腿骨、碎裂的骨骼散落的方向——他之前没有仔细看,现在他看清楚了。
    骨架的头部朝向东方。
    不是随机的朝向。是刻意的、精确的、指向东边那片暗色轮廓的方向。
    这个人在死之前,面朝东方。面朝圆环废弃的聚居地。面朝那个有壁画、有枯树、有无数骨架的地下空间。
    陆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破布,展开,又看了一遍。
    血写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但最后一行字还能看清楚:
    “不要往南走。不要往东看。不要闭上眼睛。”
    他折好破布,重新塞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东边。
    “我们去东边。”他说。
    老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疤脸男的手从背包底部移到了铁弩的弩臂上。阿樯的右手握住了短刀的刀柄。另外七个人无声地聚拢,形成防御阵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都知道——不,他们不需要知道。在这个废土上,活着的人只需要做两件事:听命令,或者死。
    陆雨拿起长矛,朝东边走去。
    队伍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有人在嚼骨头。
    那棵枯萎小树的根须没有跟上来。
    陆雨走了大约五十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根须停在那堆碎石旁边,盘绕成一个圆形的图案。圆形的中央是那具骨架蜷缩的位置。根须缠绕着碎石,缠绕着碎裂的骨头,缠绕着那块破布曾经压着的地方。
    它们在做什么?
    不,不是“什么”。
    是“谁”。
    它们在和那具骨架交流。
    用陆雨听不到的声音、看不懂的语言、无法理解的方式。
    他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碎石滩在东边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的石头越来越少,沙土越来越多,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黄色。地平线上那片暗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建筑残骸,不是废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柱状物体,排列成一个规则的圆形,像是某种古老的纪念碑。
    老方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盯着那些柱状物体,脸色越来越白。
    “那是我们竖的。”他说,声音有些发抖,“那些石柱。圆环竖的。用来标记——用来标记那个地下空间的位置。”
    “为什么竖石柱?”
    “因为地面上的建筑会倒,会塌,会被风沙掩埋。但石柱不会。石柱会一直站在那里,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下面有东西。下面有不能忘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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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在圆形石阵的边缘停下。
    石阵大约有五十米直径,由三十多根石柱组成。石柱高度不一,最高的约三米,最矮的不到一米。它们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雕凿过的——表面有凿痕,有打磨的痕迹,有些石柱上还刻着字。
    陆雨走到最高的那根石柱前。
    上面刻着一行字:
    “圆历三年,夏,第十二日。此地弃。永不再归。”
    下面有一个签名:烧伤脸。
    那是烧伤脸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下这些字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
    陆雨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石刻很深,这么多年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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