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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才能分上几片肥肉。
平日也就是糙米饭加盐水煮菜叶,就这还经常吃不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把士兵练成教导厢那般精锐,定然是要每日都出操训练的。
咱们都知道,不出操的兵可以吃差些,每日躺平混日子,身体消耗不大,吃得差也勉强能撑。
可一旦开始每日大强度训练,又是队列又是跑步又是器械又是障碍,体力消耗成倍地往上翻,没有足够好的伙食,兵是要练死的!」
这话一出,方才被和彬鼓舞起来的那点气氛顿时又凉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和难堪。
别的都容易,缺器械可以找木匠做,缺教头可以从亲兵里挑,缺沙盘可以自己动手搭。
可伙食这一桩,那是要从自己锅里往外扒拉东西。
大宋禁军的伙食费标准朝廷定得并不低,以每个士兵每日的口粮折钱来算,本来是可以吃上白面炊饼和时令肉食的。
可这笔银子从度支司拨出来,经过三衙丶各厢丶各军丶各指挥,层层过手之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各军帐面上一万兵,实际只有六千人,剩下四千人的饷银被各级军官瓜分,这是将门世代沿袭的生财之道。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各级军官的私财,变成了马厩里的好马丶府邸里的新园子丶子弟们腰间镶金错银的佩刀。
这些事情在禁军里哪一军哪一厢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如今若是要把伙食提到教导厢那个标准,那便等于要断了所有人已经吃进嘴里的肉,把吞下去的银子重新吐出来。
善财难舍啊。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应承这件事。
和彬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昭亮身上。
孟元的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他需要李昭亮先开口。
李昭亮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
他不先表态,谁也不肯主动割自己的肉。
李昭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但实际上殿前司上四军各有各的盘子,谁也指挥不动谁。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和彬身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将军,你主意最多。
既然你开了这个头,那就把话说完吧,你怎么说。」
和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开口了,语气不急不躁,却字字如铁,不容反驳:「善财难舍,这个道理谁不懂。
可若是连根基都没有了,那就不止是钱没了,连门路都没了。
我和家将门世代,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靠的不是那点克扣下来的银子,靠的是手里实实在在的兵权和能打胜仗的本事。
今日官家在教导厢看沙盘推演的时候,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恨不得明天就点齐兵马北上的表情。
官家心里头的那团火,已经被教导厢那帮年轻人点着了。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一群只会在帐册上做手脚的蠹虫。
这个风向,诸位都看到了。
谁要是不跟着转,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环顾了一圈,语气又重了几分,「我和家不干这种因小失大的事。
我这边不仅要练,而且要大练,士兵要练,低级军官也要练。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在教场上搭器械丶摆沙盘,按教导厢的法子来。
伙食的事,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拱圣左厢的兵,从下个月起,每人每旬至少吃上两顿肉,从我自己名下的庄子出息里贴。
谁要是觉得我这是在充冤大头,尽管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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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座诸将顿时没了退路。
若是没人先开口,大家可以一起沉默,一起回到各自军营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现在和彬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下了,他不但要练,而且要从自己的私产里贴钱。
他贴了,别人贴不贴。
不贴,万一官家哪天心血来潮到你的军营里视察,看到你的兵面黄肌瘦丶连单杠都攀不上去,而拱圣左厢的兵个个精壮结实丶精神抖擞,你怎么解释。
孟元咬了咬牙,第二个表态。
他的骁骑右厢本就是骑兵居多,骑兵的伙食素来比步兵略好一些,但也是克扣得厉害。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心:「行!和将军都这么说了,我孟元也不做那个守财奴。
我那边也练!骑兵每日消耗大,伙食本就不该太差,回去我便把军需官的帐从头到尾查一遍,该吐出来的,让他们吐出来!」
李浩一直沉默着,此刻也缓缓点了点头。
他与孟元不同,心思更细一些,话也不多,只说了一句:「龙卫左厢跟了。
练兵的事我亲自盯着,伙食的事我也亲自去查。」
孙廉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他今天在军校受到的震撼最深,心里那股子危机感也最重。
他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最后咬了咬牙,也点了头。
李昭亮见众人都表了态,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语气简短而有力:「那就各自练起来。
别到时候根基都让人掘了,还在这里计较些蝇头小利。
散了。」
众人又谈论了一会儿,各自交换了几句关于器械打造和沙盘制作的具体细节,然后便陆续起身告辞。
李昭亮走在最前面,面色依旧深沉。
李浩带着儿子李进成紧随其后,父子俩一路无话。
孟元临走时还在跟孙廉低声抱怨着什么,大约是在心疼那笔要吐出来的银子。
和彬则带着和琮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踱出会议室,晚风吹起他袍袖的下摆,他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而消散。
回到和府,和彬将儿子单独叫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父子两人对坐在案前,再无旁人在侧。
和琮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不甘:「父亲,咱们真的要练么。」
他今天在军校里当着众人面说得斩钉截铁,那是因为父亲发了话,他必须配合。
可回到家里,他却觉得自己父子俩方才在会议室里有些亏了,别人都还在犹豫观望,和家却第一个跳出来带头表态。
又是贴钱又是大练,得罪人不说,还要从自家腰包里往外掏银子。
这岂不是当了出头鸟,替别人趟了路。
和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不练不行。
不但要练,而且要像教导厢一样去练。
要大练。」
和琮皱起眉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父亲,这伙食之事,可不是只有咱们拿了,上上下下都伸了手。
咱们和家虽然不靠那点克扣过活,可底下的人指着这个贴补家用,各级军官都指着这个攒些家私。
要整顿此事,要得罪的人可不少。
咱们和家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和彬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生死存亡之际,还计较这点蝇头小利的,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正好,咱们也到了该整顿一番的时候了,这些年咱们和家带兵,军纪虽说不算败坏,可也不是没有问题。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该清的帐清一遍,把该裁的人裁一遍。」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你今日只看到了那些器械丶队列丶沙盘,你只看到了教导厢的花样和阵势。
可你有没有注意到官家今日从头到尾说过什么没有。
官家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头到尾,只是看着。
看队列的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扶栏杆的手攥得发白。
看沙盘推演的时候,他掉眼泪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那一桌饭菜,看着那些大口吃肉丶面色红润的士兵,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需要说。
官家不说不代表他没有态度。
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教导厢,从筹备到现在砸了多少钱粮进去。
韩枢相和范参政亲自盯着,枢密院连下十几道公文催促各军选兵,辛弃疾驻扎军校亲自坐镇,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官家是一时兴起。
朝廷这两年是富余了一点,可若不是被逼急了丶忍无可忍了,会在这个时候新增一万二千人的编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了,「官家对军队的腐败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这个时候,谁还想像之前那般糊弄,谁就该死。
记住了,这个时候能救咱们的,不是那点银子,是让官家看到咱们还有用。」
和琮听得后背微微发凉,方才在会议室里那些不服气和不以为然,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追问道:「父亲,今日那沙盘演习,用的可是北伐辽国丶收复幽云为例子。
这不是巧合吧。
辛弃疾不可能无缘无故选这个题目,这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已经有了北伐的想法。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真的很不错。
这就是官家今日给我们透露的第二重信息。
西夏已经被打垮了,好水川丶定川寨两场大仗下来,李元昊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亲自跑来汴京向大宋低头称臣,连铁林军都能全军覆没,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那么接下来,大宋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辽国。
幽云十六州是压在官家心头几十年的石头,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遗愿,官家无日不在想着收复故土。
所以,才要在禁军里大搞革新丶大练新军,为接下来的北伐积蓄力量。
这个时候谁要是不跟上,谁就要掉队。
掉队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说了吧。」
和琮点了点头,神色已是全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那今日其他几家人,会不会跟上。
方才在殿前司里头,孙廉和孟元虽然都点了头,但孩儿总觉得他们只是碍于面子,未必真心要改。」
和彬笑了笑,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死了更好。
他们死了,他们家那点人脉散了,咱们和家的子弟才有更广阔的上升空间嘛。」
和琮闻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由衷地说了句「父亲英明」,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孩儿这段时间便专心练兵,把教导厢的法子原原本本地搬过来。」
和彬却摆了摆手。
「练兵的事情,为父会另外安排得力的人去盯着。
你在军营里待得够久了,天天跟那些十将丶都头打交道,眼界也就到那里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你去忠武军校。」
和琮一时间有些错愕,下意识地重复道:「忠武军校————父亲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关键,从头到尾都在一个人身上,辛缜,辛弃疾。」
和彬的眼神深沉而锐利,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儿子的骨头里,「你想想,最近朝廷的财政是因谁而富裕起来的。
便媒厂丶菜洞子丶青云车丶水泥路,还有盐铁司那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是辛镇一手推出来的。
如今他又把手伸到军事上头来,办了忠武军校,又筹办了教导厢。
官家对他言听计从,信任到什么程度,连教导厢的指挥权都交到他手里,还给他赐了紫金鱼袋!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的前程,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想像的了。
将来北伐若是成行,首功必然少不了他一份。
所以你不需要在军营里练什么兵,为父自然会替你安排。
你要做的,是去忠武军校,与辛弃疾结交,取得他的信任。
若是能成为他身边信得过的人,这将是你,乃至我们整个和家,往后几十年最大的机遇。」
和琮听到这里,眼睛也是一亮。
他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