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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临时编写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兵法韬略,就是一本薄薄的《军士识字课本》,里面全是军中最常用的字,从各军番号到兵器名称,从粮草数字到军令用语,一个多月下来,很多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编制,还能磕磕巴巴地读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这在他们自己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体能训练则是每天的必修课。
清晨五里跑,上午操练间隙的伏地挺身和深蹲,下午的障碍跑和攀爬训练,轮番上阵。
新兵们刚从旧军营里来的时候,虽然也算精壮,但毕竟平时缺乏系统训练,头几天五里跑下来,不少人跑到一半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年轻人底子好,一个多月跑下来,五里已经没有人掉队了。
穿插在这些训练之间的,还有拉歌和竞赛。
拉歌通常安排在每天傍晚收操之后,各班围坐在教场上,互相拉歌对唱。
唱的军歌都是辛缜亲自写的词,请了教坊司的乐工谱了曲,歌词全是大白话,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典故,但句句都在讲当兵的道理,「大宋好儿郎,铁骨响当当」「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我们吃粮,百姓种粮,谁对我们好,我们为谁扛枪」。
起初新兵们唱得还有些腼腆,后来唱顺了嘴,拉歌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连隔壁几个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竞赛则更直接,队列评比丶内务评比丶识字测试丶五里跑排名,每周公布一次,优胜的班在食堂加菜,垫底的班打扫全连厕所。
这种简单直接的奖惩机制,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都更有效。
捧日左厢军营。
都指挥使孙廉皱着眉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安插在教导厢里的几个「眼睛」送回来的情报。
情报的内容并不复杂,但孙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案前那个负责汇总情报的幕僚,语气里满是困惑:「你说他们天天就是搞什么队列训练丶宿舍纪律丶识字唱歌?队列和内务这些我倒是能理解,无非是立规矩丶磨性子。
可识字是做什么?一群当兵的大老粗,学认字有什么用?还唱歌?跑步竞赛?这不是瞎胡闹么?辛缜那小子在西北好歹也是打过仗的人,怎么带起兵来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幕僚赶紧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都帅,这是属下综合了咱们送过去的几十个人送出来的信息,相互对照之后才敢呈给您的。
这些人分在不同的都丶不同的班,平时互相没有交集,但送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都说教导厢每日的安排便是这些。
属下反覆核对过,应该不会有假。」
孙廉摇了摇头,将纸条往案上一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继续盯着,每隔几天便按时送情报出来,不得怠慢。
幕僚赶紧应声而去。
又过了二十余日,第二份详细情报送到了孙廉的案头。
这一次情报的内容比上一次长了许多,孙廉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眼神渐渐从起初的不屑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凝重。
训练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变化,队列丶内务丶军法丶识字丶体能丶拉歌丶竞赛,依旧是那几样。
但那些士兵的评价却彻底变了。
情报里用他们自己的话描述了队列训练的效果,几百人同时在教场上走正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个,那气势看一眼便觉得后脊梁发麻,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队伍。
内务方面也有了详细描述,号舍里头一尘不染,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是一模一样的。
更让孙廉意外的是那些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竟然已经能认数百个字,有的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情报后面还附了几首军歌的歌词,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抄在纸条上。
孙廉低声念了几句,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费解还是震动。
歌词全是大白话,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最让孙廉沉默的,是情报末尾那些士兵自己的感慨。
他们说在教导厢待了这些时日,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以前在旧军营里,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除了喝酒赌钱便是睡大觉。
如今每天虽然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头却觉得踏实,觉得自己当这个兵当得有点意思了。
他们说,这些法子看着简单,但细想起来或许都有深意。
又过了一些时日,孙廉案头那些皱巴巴的纸条便再也收不到了。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隔三差五少一两份情报,无非是某个被安插的士兵轮值太紧丶
找不到机会往外传消息。
可当连续好几日一份情报都没有的时候,孙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派人去催问,派去的人却连那些卧底的边都摸不着。
教导厢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外人一概不得入营,传递消息全靠卧底士兵轮休外出时偷偷接头。
如今连接头的人都等不到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卧底已经不再往外送消息了。
孙廉的幕僚急得额头冒汗,一路小跑着冲进孙廉的值房,声音都变了调:「都帅,联系不上了!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孙廉霍然从案后站起来,脸色铁青,第一反应便是:「被发现了?辛缜那小子是不是把咱们的人全都揪出来了?」
幕僚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无奈,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不是被发现了,是一点一点减少的。
前些时日教导厢好像开始了一门新课程,叫什么政治思想课」,从那以后,准时送消息的人便渐渐变少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少一个,后来是两个三个地断,到了最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力感,「一个都不送了。
孙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难道那什么政治思想课就让自己一直施恩培养的人叛变了?
幕僚不敢直视他的自光,只是低着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说恐怕正是如此。
孙廉没有再问,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一种多年行伍生涯中极少出现在他面孔上的凝重。
他是将门出身,自幼受的是良好的军事教育,读的兵书不比那些文臣少,带兵打仗的门道也远比寻常将领高出一筹。
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刀快马快,而是你的人心散了。
刀可以挡,马可以拦,可人心这个东西,一旦被别人攥住了,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将门世代掌军,靠的无非是两样东西:恩威并施笼络将校,天长日久养成归属。
可教导厢才开了多久?那政治思想课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就能在短短时日内把人心收得这般乾净?
孙廉挥手让幕僚退下,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朝外面喊了一声:「备车。」
孙廉乘车一路到了殿前指挥使司。
殿前指挥使李昭亮的公廊位于皇城西侧的殿前司衙门深处,戒备森严,寻常将领想见他一面都难。
孙廉在殿前司当过多年的差,门路自然是熟的,可今天这一趟他却走得心里没底,他与李昭亮之间有些旧日过节,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碰面时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
果不其然,李昭亮听完通报,让人把孙廉请进来,一见孙廉的面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抹孙廉最讨厌的似笑非笑,语气懒洋洋的:「哟,什么风把孙都帅吹到我这小庙来了?怎么,捧日左厢的兵不够你操练了,跑到我这儿来串门?」
孙廉压着火气在客座上坐下,耐着性子跟李昭亮周旋了几句场面话。
李昭亮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从捧日左厢上次殿前校阅的成绩一路损到孙家这一代子侄的前程。
孙廉终于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撂下一句,本来是想来跟你说些有价值的消息,没想到你这般模样,那就算了。
李昭亮倒也不拦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有屁就放,不说就滚。」
孙廉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他将忠武军校教导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挑选精壮组建新军说起,到辛缜亲自主持编练,到那套闻所未闻的队列内务识字拉歌,再到最近那门让所有卧底彻底失联的政治思想课。
他越说脸色越阴沉,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盯着李昭亮的眼睛问道:「这劳什子教导厢,明摆着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
你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李昭亮脸上的嘲讽笑意缓缓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道:「你不也是看着?你想做什么,直接说就是。」
孙廉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咱们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想做点什么也无从下手。
如今我派去的人已经彻底断了联系,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咱们可以提出去参观访问,光明正大地走进教导厢的营门,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就说兄弟军队去跟他们联谊学习,增进感情,这个由头,总不至于被拒之门外吧?」
李昭亮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了几下,然后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可,我去跟韩枢相提申请,你也去提一下。
还有和斌丶孟元丶李浩,那三个老家伙你也去说一声,凑齐了人,咱们一起去。」
和斌是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孟元是骁骑右厢都指挥使,李浩是龙卫左厢都指挥使,加上孙廉的捧日左厢和李昭亮的殿前指挥使司,这便几乎把京城禁军上四军的话事人都凑齐了。
孙廉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上的褶皱,语气里透着一股久违的痛快:「好嘞,交给我吧。」
五六个殿前司大将联袂而来,把枢密院直房外头的廊道站了个满满当当。
打头的是殿前指挥使李昭亮,身后跟着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丶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斌丶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丶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还有一个素来与李昭亮走得近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这几个人的品级加在一起,放在大宋禁军里头,便是小半个殿前司的核心。
其中孙廉是客将,其余几人全是殿前司的直属大将,论品级丶论资历丶论手中实权,个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各自厢军抖三抖的人物。
他们递了帖子求见韩琦,态度倒还算恭谨,但这么多大将同时登门本身就是无声的示威。
韩琦在直房里接见了他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雪亮。
他一边端着茶盏听李昭亮用那种刻意放软了身段的语气说什么「仰慕教导厢练兵新法」「恳请韩枢相允准我等前往观摩学习」「兄弟军队之间也该走动走动联络感情」,一边在心里冷笑,这帮人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他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来。
韩琦听完之后,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诸位的来意,我知道了。」
然后他便端起了茶盏。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
几个大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韩琦竟是这个态度。
不答应,不拒绝,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懒得给,直接送客。
李昭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孙廉。
孙廉也是一脸茫然,又看了看和斌,和斌则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尖上的花纹。
几个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琦见他们不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神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同刀锋般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怎么,还有事?」
那语气冷冽,听在几个大将的耳朵里,让他们心头同时一寒。
大宋以文御武多年,将门虽然在军中盘根错节丶势力深厚,可面对韩琦这种级别的文臣宰执,骨子里那股子矮人一头的感觉是几代人刻下来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更何况他们几个今日联袂而来,本身就有些逼宫的意思,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的直房里,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真要在这上头做文章,参他们一个「武臣结党丶胁迫枢府」的罪名,他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人赶紧躬身行礼,连声说「不敢不敢」「末将告退」,然后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韩琦坐在案后,看着那几人狼狈而退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面上的冷色却没有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