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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折腾下来,即便是辛缜这般精力旺盛的人,也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
从传胪唱名到朝谢皇帝,从谒庙释褐到琼林赐宴,从游街夸官到立碑题名,每一道程序都繁琐而庄重,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每一天都是从清晨忙到深夜。
他算了算,这几天里头他行过的礼比他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膝盖都跪得有些隐隐作痛。
但效果是极好的。
经过这一整套仪式的洗礼,新科进士们的精神面貌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几天前他们还只是刚刚从考场里走出来的士子,眼神里或多或少还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迷茫。
可这几天下来,天子的召见丶百官的观礼丶万民的欢呼丶孔庙的谒拜丶题名碑的镌刻,这一连串的隆重仪式,让他们从一个寒窗苦读的士子,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朝廷命官。
从别人称他们为「进士公」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人生便彻底不同了。
辛缜心里颇为感慨。
这一整套流程,看似繁琐,实际上每一道都是精心设计的,不是随便哪个朝代都能设计出这么一套仪式来。
传胪唱名让每一个进士都感受到荣耀的起点,朝谢皇帝确立了「天子门生」的忠诚纽带,谒庙释褐完成了从布衣到官身的身份转换,琼林赐宴用最高规格的皇家礼遇表达了对文人的尊重,游街夸官则让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成为这份荣耀的见证者和传播者,立碑题名更是把个人的名字永远地镌刻在了历史之中。
将个人荣誉与国家恩宠如此紧密地编织在一起,让进士们在享受这份荣耀的同时,也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是天子给的,自己的忠诚也应当毫无保留地献给天子。
这便是仪式感的力量,它不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更是在塑造参与者自己。
经过这一整套仪式之后,这些新科进士对皇权的效忠意识,怕是比背一百遍《论语》
还要深刻。
辛缜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
他不由得想起了城西军校里的那些学员。
如今已经是四月底,这批三百多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近半年,按军校一年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不过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等到毕业的那一天,难道就发一张毕业文书便把人打发了?
辛缜抬眼望了望碧蓝的天空,心想,也许军校的毕业典礼应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仪式。
不是照搬进士这套,而是量身打造一套属于军人的。
辛缜夺魁,满朝皆以为喜,但如何授官却成了赵祯案头的一道难题。
依大宋进士授官的常例,状元授官不过是从八品的大理评事或签书某州军判官厅公事,便是榜眼探花也不过正八品上下的京官。
可辛镇在登科之前便已经是盐铁副使丶天章阁直学士了,盐铁副使是实打实的从五品差遣,天章阁直学士更是位列侍从的清贵贴职。
十七岁的少年人,已经站在了寻常官员熬到四十岁都未必能企及的位置上。
往下降是不可能降的,哪有中了状元反而降官的道理?可往上提,那便是升迁过速了。
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已经让言官们瞠目结舌,若是再往实职上擢升,难不成真让他十七岁当三司使?十九岁进政事堂?这可不是恩宠,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既然实职暂时不宜再动,赵祯的解决之道便只能落在贴职上。
贴职的好处在于它不涉品级丶不涉俸禄丶不涉差遣实权,却直接决定了一个文臣在朝堂上的地位和声望。
天章阁直学士之上,便是天章阁学士。
大宋的馆阁贴职自低而高,依次为直秘阁丶直龙图阁丶天章阁待制丶龙图阁待制丶天章阁直学士丶龙图阁直学士丶天章阁学士丶龙图阁学士,最顶端便是诸殿大学士,观文殿大学士丶资政殿大学士丶端明殿大学士。
天章阁学士已是从三品上的贴职,在文臣序列中地位极为尊崇,通常只有历仕两任以上丶德望俱隆的重臣方能获此殊荣。
在天章阁学士之上,若还要在贴职上更进一步,那便是殿级大学士了,那是宰执大臣致仕前才能企及的终极荣誉,整个大宋朝立国以来获此贴职者屈指可数。
赵祯御笔一挥,辛缜便从「辛直阁」变成了「辛学士」。
这一笔的分量,满朝上下都掂得清清楚楚,官家这是要把他往宰执的路上推。
旨意传下,辛镇家的院子便再也清静不下来了。
巷口从早到晚车马不绝,来贺喜的人比中状元时还要多,中状元是科举的荣耀,升天章阁学士却是实打实的政治信号。
但凡在汴京官场上混过几天的都知道,这意味着辛缜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往后怕是还要往上走。
韩琚安排过来的管家姓郑名安,字守之,今年五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微黑,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精明而沉稳的光。
他在韩琚府上做了二十多年的大管家,经手过的迎来送往不计其数,上至宰执亲王下至各州进奏官,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规格接待丶该说什么话丶该送什么礼丶该安排在什么位置,他心里全有一本活帐。
韩琚对这个女婿极为重视,将府上最好的管家都给了出来。
帐房姓顾名思,字敬斋,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在韩家管了十余年的内外帐目,从无差错。
郑安上任的当天,便碰上了辛镇中状元丶升学士的双重庆典。
满院子的贺客丶络绎不绝的拜帖丶堆积如山的贺礼,秋娘一个人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丫鬟们也被支使得团团转。
郑安接手之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走了一遍便将整个院子的格局默记于心,然后便将院中所有仆役召集起来,逐一分配岗位,谁在大门口迎客登记,谁在仪门传报,谁在正堂奉茶,谁在偏厅备膳,谁在库房登记贺礼,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
又让顾思临时辟了一间厢房专作贺礼登记造册之用,每份贺礼都要逐一记录送礼人丶
礼单内容丶回礼规格,连一张拜帖都不许遗漏。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郑安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对家里几处长期存在的不合理之处进行快速整改。
正堂迎客的桌椅原本摆放得随意,郑安看了一眼便让人重新布置,主位太师椅往前挪了半步,客座按身份高低重新排列,每两把客椅之间放一张小几,几上摆一杯热茶丶一碟点心,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廊下原本堆放着的几件杂物也被他让人挪到了后院柴房旁边,用芦席遮挡得严严实实。
连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那几张石凳的位置都重新调整了,原先摆在树下阴凉处,夏天倒是凉快,可这个季节坐在那里正对着风口,客人坐久了容易着凉。
这些细节,辛缜自己平日里根本注意不到,但郑安一眼便能看出不妥。
辛缜晚上到家的时候,郑安在书房里只花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将今日所有来贺的重要人物一一报了一遍,谁亲自来了,谁只送了帖子和礼单,谁派了管家来,谁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谁的礼物需要格外留意回礼。
然后他又简明扼要地提出了几条建议:张惟吉今日虽未亲至,但派了心腹内侍送了贺礼,这份关系最为要紧,改日须备一份厚礼亲自回拜。
王尧臣那边差人送了帖子,意思是让辛缜得闲去三司一趟,大约是有事要当面商议。
几位同年送来的贺礼虽然不贵重但情意真切,回头可以单独设个小宴回请,不必太正式,随意些反倒更能拉近关系。
辛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由衷地说了句「有劳郑叔了」。
他自认在官场上也算是善于维持关系的人,在政事堂里跟贾昌朝丶夏竦那些老狐狸们周旋也能应对自如,但与郑安这种在世家大族里做了几十年管家丶专门研究迎来送往分寸的人比起来,自己那些应酬功夫还是有些生硬,少了些恰到好处的火候。
这让他感觉非常舒服,以后终于可以不必在这种礼仪往来的细枝末节上耗费太多心思了。
有郑安替他打理这些俗务,他便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盐铁司纲要的推进。
按照大宋的礼俗,韩云衡与辛缜已经交换了庚帖丶定下了婚约,在正式成婚之前通常是不宜再频繁见面的。
但韩云蘅却没有顾及这些陈规。
在辛缜忙于新科进士礼仪训练的那几天,她便已经跟着郑安和顾思一道来到了辛家,帮着辛缜把诸般事宜操持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院子里那些不平的声音。
辛镇这个院子,管事的是秋娘,护卫是鲁大丶温五丶铁山丶石头几个西北老兵,丫鬟们大多是从外面采买回来的,各人之间虽无大的矛盾,但小摩擦却也不少。
秋娘性子温软,管厨房是一把好手,可要让她端出管事娘子的威风来压服那几个年轻气盛的丫鬟,她便有些吃力了。
郑安和顾思虽是韩家派来的管家和帐房,但毕竟初来乍到,又是男子,后院的事不便直接插手。
韩云蘅便是在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地来了。
她在辛家住了几天,从头到尾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
哪个丫鬟偷懒耍滑,她只是轻轻走到那丫鬟身边,温声细语地问一句「你手上的活计可做完了」。
哪个婆子挑拨是非,她便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一句「婶子想来是误会了」。
那语气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话里头的那股分量,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不是训斥,比训斥更让人不敢造次。
她用几日工夫便理清了院里上下的关系脉络,谁跟谁亲近,谁跟谁有隙,谁做事踏实,谁惯会偷懒,谁在背后搬弄口舌,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便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各人的岗位重新调了一遍:让做事踏实的丫鬟负责正堂奉茶,让嘴甜伶俐的专管迎来送往,让性子木讷但手脚麻利的负责后院洒扫,把那个最爱偷懒的丫鬟调到了顾思手下专做浆洗缝补的杂活,既给顾思添了人手,又让这丫鬟在顾思严谨细致的眼皮子底下无处可躲。
整个过程,她自始至终温温柔柔,进退有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锋芒外露,却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了。
秋娘在辛缜回来之后将这些事一一讲给他听时,语气里满是服气。
辛缜听完也是十分惊喜。
他虽然跟韩云衡只见过几面,但之前对她的印象便很好,温婉大气,知书达理。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般手段,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行事便如此有章有法,轻声细语之间便能将满院子不平的声音压得服服帖帖,既不伤任何人的脸面,又把该立的规矩全都立了起来。
果然是世代官宦之家教出来的女儿,这份持家理政的本事,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姑娘能学得来的。
辛缜从来不是那种嫌弃大家闺秀无趣的人。
那些喜欢带刺玫瑰的,只能说,尊重个人命运吧。
等自己位极人臣的时候,他们也好戴上绿帽子游街夸市,成果也是不菲的。
辛缜并没有在状元的荣耀里沉溺太久。
放榜的喧嚣丶游街的风光丶琼林宴的觥筹交错丶题名碑前的感慨万千,这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但他心里清楚,状元这个头衔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当然是好事,至少以后那些言官们再想弹劾他「幸进」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对一个状元指手画脚。
但归根结底,花是开在锦上的,锦才是根本,他的根本从来就不在科举场上,而在那间堆满帐册和图纸的盐铁司值房里,在那座炉火通红丶烟雾缭绕的设案工坊里,在城西那所围墙高耸丶号舍整齐的军校里。
他转头就将心思转到了差事上。
盐铁司那边,各案主事们已经被他用纲要和任务清单调动了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丶什么时候干完丶干完了有什么好处。
修路的在修路,冶铁的在冶铁,做肥皂的在做肥皂,搞磷肥的在搞磷肥。
他只需每日抽一两个时辰批阅各案送上来的简报,重要的事情当面议一议,其余的时间便可以腾出来。
他把这些腾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砸在了军校上。
如今已是四月底,暮春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
军校教场边的柳树早已抽满了新叶,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柳絮。
第一批学员从年初入营至今,已经在这座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半年。
按照军校六个月制的训练计划,一期的学员离毕业也就剩个把月时间了。
辛缜站在教场边那棵新栽的槐树荫下,望着场上正分组进行阵型演练的三百多名学员,心中盘算的却早已不只是眼下的操课。
这第一批学员,是他打开新局面的关键钥匙。
大宋的禁军体系沉疴积已深,将门世家盘根错节,空额吃饷丶老弱充数丶训练废弛,这些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