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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辛学士与三酸两硷!
韩琦有些惊讶地看着辛缜,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息方才缓缓搁回案上。
「你是说,你想现在就跟我三哥家的女儿定下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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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
今天一早辛缜便来了枢密院,他还以为是要谈公事,没想到这孩子进门之后行过礼,坐下来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辛缜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语气平静而诚恳道:「叔父也看到了昨日那场面,六家豪门的人在皇城门口围追堵截,连太祖孝章皇后娘家的宋氏和真宗朝宰相向敏中向家的人都来了。
侄儿只要一日没有定下婚事,那些人便会一日虎视眈眈。
放榜之后,这个状元的名头再加上去,盯着的人只会更多丶更疯狂。
侄儿不能天天躲在枢密院里不出门,盐铁司那边几十个项目正等着侄儿去推进,军校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
若是每次出门都要提心吊胆,都要带几十号人护卫,那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罕见的腼腆,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坦然:「而且,叔父的侄女贤良淑德,侄儿也是见过的,在叔父府上那回,韩家妹妹端庄大方,言语温婉,待人接物自有大家风范。
侄儿以为,确实是良配。
当然,侄儿也不说那些虚的,能藉此与叔父的关系更进一步,两家从亲近变为一家,这也是侄儿梦寐以求的事。」
韩琦靠在椅背上,听完这番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里头翻涌的滋味复杂而温暖。
辛缜这番话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既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故作矜持,就是坦坦荡荡地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既是形势所迫,也是真心所愿。
这孩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在西北的时候,辛镇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庆州那种前线苦寒之地,这孩子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才华,可那些才华,他从来没有拿去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
好水川的反埋伏丶定川寨的诱敌深入丶横山一线的平定方略,哪一桩不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大功?可辛缜从来都是把功劳往他韩琦身上一堆,自己躲在幕后,连名字都不愿意往外露。
后来回了汴京,辛缜进了三司,搞煤厂丶搞菜洞子丶搞青云车丶搞水泥,替朝廷挣了上千万贯的银子,他也没想过自己从中捞一分油水。
盐铁司纲要里涉及几十上百个项目,这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往自己口袋里装,而是主动来找他韩琦,问他要不要安排人手进去。
那些项目里随便漏一点出来,便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可辛缜偏偏反过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外分,还分得理所当然丶分得心甘情愿。
这孩子心里头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留给他韩琦的!
如今,辛缜的状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再过几天放榜之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便是大宋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之一,官家亲自赐字「弃疾」,仕途之光明,放眼整个朝堂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在这样的时刻,汴京城里那些顶级权贵,宋氏丶向氏丶王氏丶韩亿家丶曹家丶钱家都在向辛缜展露好意,每一家都想把他抢回去当女婿。
可这个孩子,依然坚定无比地站在他韩琦身边,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韩家的女儿。
有侄如此,夫复何求!
韩琦也是杀伐果断之人,胸中那股暖流翻涌过后,便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乾脆利落地说道:「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立刻派人去跟我三哥说,让他把云蘅的庚帖备好。
你这就去请你范老师当媒人,一切程序都从简,今日便将事情定下来!」
辛缜站起身来,面上露出由衷的喜色,拱手道:「如此再好不过。
叔父稍候,侄儿这便去寻老师。」
说完转身便快步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急促。
韩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靠回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
辛缜快步穿过枢密院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到了政事堂范仲淹的值房。
范仲淹正在案后批阅一份刑部的奏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便见辛缜额角微微沁着汗珠,神色郑重中带着几分急切,不由得搁下朱笔,问道:「何事这般着急?」
辛缜将方才与韩琦商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范仲淹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方正刚毅的面孔上便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他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双手在案上轻轻一拍,笑道:「好!好!这门亲事结得好!韩稚圭那侄女老夫也见过,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配你正合适。
老夫早就说过,你的婚事不能拖,昨日那场面,满汴京的豪门都跟饿狼似的盯着你,再不定下来,怕是连皇城门都出不了了。」
他顿了顿,略一思忖,便乾脆利落地说道:「既然要简化,那就按最简的来,为师帮你写十二版贴,交换庚帖,便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
六礼里头其余的纳采丶纳吉丶纳徵丶请期丶亲迎,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先把当前这道难关应付过去。
那些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人,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婚约在身么?一旦庚帖换了,婚约立了,谁再敢来抢,那便是强抢民男,不对,是强抢有妇之夫,告到开封府去,一告一个准。」
他说着便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洒金红笺,提笔蘸墨,略微斟酌了一番措辞,便用工整端凝的楷书写下了韩云蘅与辛缜各自的姓名丶籍贯丶生辰八字,又写上了双方父母的名讳和主婚人的名字。
范仲淹写这种版贴早已是轻车熟路,他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知替多少晚辈当过媒人,笔下这份十二版贴写得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已誊抄完毕。
他搁下笔,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将版贴用红绸仔细包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走吧,韩稚圭还等着呢。」
两人一同出了政事堂,韩琦早已派人去通知了韩琚,又备好了马车在枢密院门口等候o
范仲淹和韩琦两位宰执联袂登车,加上辛镇,三人同乘一车,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韩琚府邸而去。
到了韩琚府上,韩琚早已在正堂候着,见到范仲淹和韩琦亲自登门,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让人上茶一边连声说「有劳范参政大驾」。
范仲淹也不多客套,将版贴双手奉上,与韩琚交换了庚帖,又互相在对方带来的版贴上签了主婚人的名字。
一套流程走下来,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从韩琚府上出来,范仲淹笑着对辛缜道:「行了,此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你韩家妹妹的庚帖已经在为师手里了,你的庚帖也留在了韩家。
从现在起,你便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谁再敢来抢,你便可以直接报官。」
韩琦在一旁也是满脸笑意,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里的欣慰和满足,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
辛缜站在韩琚府门外的台阶上,初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有了未婚妻了?
从昨天在皇城门口被围追堵截,到今天早上跟韩琦摊牌,再到此刻庚帖已经交换完毕丶婚约已然成立,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太真实的感觉。
辛缜的未婚妻是韩琚的大女儿,闺名云衡,今年刚满十五岁。
之前辛缜在韩琦府上见过她一面,那回他去韩府给韩琦回事,恰好韩琚带着女儿来串门,便在花园里远远见过一回。
印象中的韩云蘅身材纤细,面容白皙,眉眼间有一股子沉静温婉的书卷气,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既不扭捏作态,也不过分张扬,站在韩家那一众勋贵女眷中间,反倒有一股难得的清雅之气。
辛缜当时便觉得这姑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并没有往别处想。
如今不过几个月过去,那个在花园里一起游玩的少女,便成了他的未婚妻。
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自然是谈不上的。
不过辛缜对此倒也十分坦然,他从后世而来,在后世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情感纠葛和妖魔鬼怪,对于所谓的爱情早就没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向往。
在他看来,婚姻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宜家宜室丶相敬如宾,便已经是顶好的姻缘了。
韩云蘅那姑娘温婉大气,知书达理,又是韩家的大家闺秀,家教品行都无可挑剔,配他辛缜,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他也坦率地承认,自己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如此积极,最重要的考量还是韩琦。
这桩婚事一旦落定,他跟韩琦之间便不再只是叔侄之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0
在大宋朝这个以宗族和姻亲为纽带的社会里,姻亲关系的分量,有时候比血缘关系还要重。
往后他在朝堂上再遇到什么阻力,韩琦替他出头便不再是情分,而是本分。
而他在盐铁司纲要里给韩家的人安排位置,也不再是私相授受,而是理所当然。
将婚约定下来之后,辛缜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这两天他出入都是鬼鬼祟祟的,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敢回来,生怕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从哪个巷口忽然窜出一彪人马来把他劫走。
如今身上背着一纸婚约,那些盯梢的豪门管家们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偃旗息鼓,大宋朝的律法虽然管不着「预定女婿」,但管得着「强抢有妇之夫」。
谁要是还敢挺而走险,辛缜可以直接去开封府告他一个强抢民男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抢女婿了,抢的人自己怕是要先去开封府大牢里蹲上几天。
辛缜整了整衣冠,正打算出门去盐铁司,这两天躲在家里,各案主事们递来的简报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再不回去处理怕是要误事,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熟悉的笑吟吟的招呼:「辛副使!辛副使在家吗?老奴来给您道喜了!」
辛缜赶紧迎出去,便看见张惟吉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这位御前大貂当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文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朱漆木盘,盘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绫罗绸缎。
张惟吉见到辛缜,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远远便拱着手道:「恭喜辛副使,哦不,该改口叫辛学士了。
官家有旨,拔擢辛镇为天章阁直学士,这是职名告书,官家特意吩咐老奴亲自给您送来。
您先收着,另外,官家还说了,往后辛直阁就不必再穿红色官袍了,穿紫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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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内侍上前,将那两个朱漆木盘一一展示给辛缜看。
木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整套紫色官袍,紫色大袖公服丶素地暗花罗衫丶紫罗绣芝草长襴丶紫纱皂花绫袷裙,腰间配着金涂银革带,带上挂着锦绶玉佩,连笏板都是崭新的象牙笏。
旁边另一个木盘上则是一匹上等绫罗丶一匹细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丝光。
辛缜有些惊讶,他在大宋朝当官这么久,早就摸清了官服的门道。
大宋朝的官服可不是朝廷全包全揽发给每个官员的。
除了初授官职时朝廷会一次性配齐基本的朝服和常服之外,其余的官服大多需要官员自行置办。
比如官阶升迁之后需要更换更高品级的服色,或是旧官服磨损需要修补替换,或因特殊恩典获准借穿更高品级的服色,比如知州「借紫」,那紫色官袍便需要自己掏钱去做。
除此之外,若是官员的告身文书不小心遗失了,补办也是要自费的。
总而言之,朝廷只管发「资格」,衣裳得自己买。
可赵祯今日赐下来的东西却不同,不仅赐了整套紫色官服,还额外赐了绫丶绢。
张惟吉见辛缜面露惊讶之色,便笑着解释道:「辛直阁不必惊讶。
官家说了,旁人升官只给告身,那是朝廷的规矩。
但辛直阁不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