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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丶五儿子丶六儿子,连同几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的夫家也派了人来帮忙,韩家这一支在汴京城里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一声招呼打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凑了将近百号人。
这百来号人在韩琚府前的大街上汇合,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韩琚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帮精壮汉子,心里那股子豪气便涌了上来。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走!去皇城东华门!」
鲁大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咋舌,韩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翻身上马,跟在队伍最前面,领着这支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皇城东华门的方向而去。
且不说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就说辛缜经过禁军搜身之后,迈步走进了举行殿试的大殿。
殿试的考场设在集英殿,这座平日用来举行盛大宴会的殿堂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考场,一张张独立的矮案在大殿两侧整齐排开,每张矮案之间隔着四五尺远,地上铺着崭新的蒲席,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高案,那是天子的御座,御座后面的屏风上挂着太祖皇帝的御笔「公正开科」四个大字。
大殿的窗棂全部开,初春和煦的阳光从高大的雕花窗格里斜斜地洒进来,照得殿内一片明亮温暖。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从殿角那几尊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菸。
辛缜找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大殿左侧靠前的位置,不偏不倚,不高不低,正好能将整个大殿尽收眼底。
他坐下来之后,打开考箱,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又取出那个小手炉捂了捂手指。
时间差不多了,大殿里的考生们都已经落座完毕,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便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浑的铜锣声,余音在大殿高耸的梁柱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殿中所有考生同时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赵祯在几位考官的簇拥下从殿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盘龙朝服,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而沉稳。
当他走过辛缜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顿。
辛缜抬起头来,正好与赵祯的目光相遇。
赵祯那张仁厚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勉励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浅,只在他嘴角停了一瞬便消散了,但辛缜看得分明。
赵祯走到御案前,转过身来,双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
他的目光在满殿数百名考生面上缓缓扫过,方才朗声开口说道:「恭喜诸位,一路上披荆斩棘,过州府试丶礼部试,方能来到这座大殿之上。诸位能够考到这里,说明你们的经义功底丶文学才华,都是毋庸置疑的。朕很高兴能看到这么多青年才俊齐聚一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诸位想必也都知道,如今我大宋朝弊病丛生,三冗积重,财用匮乏,边患未息。
凡是有识之士,对此都不会视而不见。在州府试与礼部试的过程之中,诸位应该都感受到了,阅卷的考官们尤其关注策论,以策论为取士之重。
为什么?因为时势如此。朝廷需要的,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词客,而是能够直面问题丶拿出切实对策的实干之才。」
赵祯稍稍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大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天子独有的威严和期许:「所以朕决定,今日殿试,不考贴经墨义,也不考诗赋。今日只考两样:策与论。朕要看你们真正的治国理政的才能。诸位,加油吧。」
殿中先是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考生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殿试不考诗赋?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有几个年纪稍长些的考生面面相觑,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另有一些年轻的考生则面露喜色,显然策论正是他们的强项。
而在这一片压抑着的骚动中,赵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辛缜身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转瞬即逝,而是稳稳地停留了好几息,像是在说:朕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辛缜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看着赵祯那抹温润而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头简直是五味杂陈。
不是,您这也太偏爱了吧?
殿试不考诗赋,只考策论,大宋朝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殊荣,偏偏落在了他参加的这科0
这也就罢了,毕竟赵祯之前已经隐隐约约暗示过会替他铺路。
可您既然有这个安排,就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
早知如此,我何必花了十来天的时间跟着范老师拼命练习应试诗赋,从平仄韵脚到起承转合,从藏拙的技巧到掩饰匠气的捷径,学得头昏眼花。
范老师为了教我写诗,连政事堂的公务都往后推了好几个时辰,累得眼眶都青了,结果您今天轻飘飘的一句「不考诗赋」,我们师徒俩这十来天的辛苦全白费了!
辛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恭谨从容的表情,随着众考生一起向赵祯行礼谢恩。
然后他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深吸了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全部清空,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的试卷上。
哐当,一声沉浑的铜锣声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庆历四年春的殿试正式开始了。
书吏们将试卷逐一分发到每个考生的案头。
辛缜接过试卷,先不急着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
五道策,一道论,再无其他,赵祯果然说到做到,连一道贴经默写的题目都没有。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策论的题目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五道策问,一道论题,几乎全部围绕着同一个核心,发展。
第一道策问:如何兴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货,平准物价以利百姓?
第二道策问:如何改进冶铸之术以强甲兵丶利农具,使国用不乏丶民生殷实?
第三道策问:如何兴修水利以增田亩之获,如何推广新具良种以劝农桑?
第四道策问:漕运之费岁糜百万,如何整合水陆之运以节糜耗丶增速达?
第五道策问:朝廷财用日蹙,三冗积弊未除,如何开辟利源以充国用而不伤民力?
最后一道大论题:论朝廷兴利除弊之道,这道题更是直接将整个纲目的核心理念摆到了明面上。
辛缜看完题目,先是感到一阵汗颜,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题目出得也太明显了吧。
这六道题,几乎每一道都能在《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里找到对应的章节。
修路修桥对应的是商税案的水泥官道和驿站体系。
冶铸改进对应的是铁案的炼焦脱硫和高炉钢。
水利农具对应的是设案的灌渠修复和新农具推广。
漕运物流对应的是设案的发运整合。
开辟利源对应的是茶盐二案的兴利基金,至于最后那道论题,根本就是给辛镇一个公开论述整套纲目理念的舞台。
等殿试结束之后,这份试卷的内容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看了肯定会说:这不就是专门为辛缜出的题么?
但辛缜转念一想,又安定了下来。
呵呵,谁说这题是专门为我出的————有本事你站出来说啊。
你说了,不就等于承认你看过我那份纲目了么?
你看了我的纲目,还想让你的门生故旧进来分一杯羹,那对不住,你要是敢在这事上做文章,你那些门生故旧还想不想参与项目了?
贾昌朝的人还想不想要那个大项目?
夏竦的人还想不想要那些优厚的差遣?
谁反对,谁就是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
辛缜想到这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迈之气。
殿试不考诗赋,只考策论,而策论的题目全是自己的主场。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了自己这边。
官家把路铺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还拿不下一个好名次,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所有人。
既然如此,那就考个状元郎吧。
哐当一声沉浑的铜锣响彻集英殿,余音在雕梁画栋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殿中数百名考生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面前那张薄薄的试卷上,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细微骚动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沉寂了下来,只余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春风拂过殿角铜铃的轻响。
庆历四年春的殿试,正式开始了。
辛缜没有急着动笔。
他的目光在第一道策问上停了一瞬。
这道题问的是如何兴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货丶平准物价以利百姓。
辛缜几乎不用思考便在草稿纸上列出了大纲,先论道路不通之,以甜水巷改造前后的商税变化为实例切入,引出水泥官道体系的构想。
再论驿站体系与物流中转仓的配套建设,以设案发运案整合漕运与官道商路的思路为框架。
最后论道路畅通对物价平抑的作用,用煤饼和青云车的实际数据做支撑。
这道题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甜水巷的案例是他亲手操作的,水泥官道的规划是他亲手写的,驿站体系的构想是他跟商税案主事逐条讨论过的。
他落笔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思考措辞,文字便如流水般从笔尖倾泻而出。
第二道策问问的是冶铸之术的改进,如何强甲兵丶利农具。
这道题更是正中他的靶心。
他直接从炼焦脱硫技术入手,论述了洗煤炼焦之后钢铁品质的飞跃,用军器监新高炉的实测试验数据为证:高炉钢的硬度韧性远超旧有生铁,以此为材的胸甲能弹飞步弓箭矢丶抵御擘张弩直射。以此为材的农具则锋利耐用,一把钢型铧的使用寿命是旧铁型的三到五倍。
然后他笔锋一转,引申到军工与民用的技术分层,核心高炉钢技术严格限于国有冶监内部,专供军工。
洗煤钢技术则以许可证制向民间扩散,推动农具和手工工具的全面升级。
这篇文章他写得很长,因为他对冶铁这一块实在太熟了,从军器监的新高炉到霍铁手亲手敲打的那块胸甲,每一个数据都是他亲眼所见丶亲手所试,写起来根本收不住笔。
第三道策问问的是水利兴修与农具良种推广。
这道题的难度略高一些,因为水利和农具良种目前还处于规划阶段,没有太多现成的实际案例可以引用。
但辛填早在制定纲要的时候便已经查阅了大量资料,对陕西路郑白渠丶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旧渠的灌溉数据烂熟于心,对堆肥绿肥的亩产提升比例也有过详细的测算。
他在文章中用水泥修筑渠坝闸口的方案来论述水利重建的技术可行性,用新农具推广与田赋减免挂钩的政策来论述推广路径,又用在汴京西郊设立农事试验场的构想作为种子工程的落地抓手。
最后他收尾时还特意加了一段关于化肥的展望,磷肥从骨头和磷矿石中提取,钾肥从草木灰和硝土中分离,这些虽然还在探索阶段,但方向已经明确,前景可以期待。
第四道策问问的是漕运物流的糜耗问题。
这道题对于辛缜来说就是送分题,盐铁司设案的发运整合方案是他亲自审定的,物流中转仓的选址和规模是他跟设案主事逐项核算过的,「一票到底」联运的概念更是他亲手写进纲要里的。
他先在文章中分析了眼下漕运中转环节糜耗惊人的原因,分段运输丶层层盘剥丶手续繁琐丶装卸损耗,然后提出了以汴京丶洛阳丶应天府丶大名府四大要冲为枢纽,设标准化物流中转仓,统一装卸规格,实现漕运与官道商路的联运衔接。
接着他又顺势引入了水泥驿站体系的配套建设,让青云车等四轮商车在官道沿线有固定的换马补给之所,形成一个覆盖京畿乃至全国的高效物流网络。
文章写到最后,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这个物流网络建成之后的效果。
南方的大米从江宁府装船,沿运河北上到汴京的物流中转仓卸货,再由四轮货车车队沿着水泥官道转运到周边各州府,全程损耗从现在的十之二三降到百之二三,运输周期缩短一半以上。
他知道这些数字是他临时估算的,肯定不如实地验证之后那么精确,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殿试考的是见识和思路,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程预算。
第五道策问的题目是所有题目里最宽泛也最敏感的一道,朝廷财用日蹙,三冗积弊未除,如何开辟利源以充国用而不伤民力?
辛缜在这道题上用的时间最长。
不是因为难写,正相反,这个话题他太熟悉了,从上任度支判官第一天起他便在跟这个问题打交道,而是因为他在斟酌措辞。
三冗的问题不是不能谈,但必须谈得巧妙,既要说到要害,又不能触碰到那些让朝中既得利益集团过于敏感的神经。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