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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从骨头里提取,97
「省副!车床的夹具公差到底该留多少,」
「承旨!盐引配额和新技术推广的挂钩比例该怎么定,」
「省副!民用钢的授权章程里质检抽检的频率该多密,」
「辛省副!修路的水泥路面该多厚,」
「辛省副!」
辛缜站在原地,被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他脑仁里振翅。
他举起双手,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排好队!一个案一个案进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让汕地互相看了看,乖乖地排成了几列。
辛缜率先走进直房,在案后坐定。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案,主事带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把一张画满了车床构造的图纸铺在辛缜面前,逐条逐条地提出问题。
辛缜一一指点,从车床的夹具设计到公差标准,从传动结构到刀具材料的选用,每一条都尽量讲得浅白明了,直到三人连连点头方才放他们走。
兵案刚走,胄案的人便紧接着挤了进来。
然后是商税案丶铁案丶设案丶都盐案丶茶案,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没有片刻停歇。
「」
到了中午时分,辛缜抬头一看,竟只解决了两个案的需求。
他匆匆扒拉了两口梨花送来的饭菜,连汤都没顾上喝几口,下午又是新一轮高强度的谘询。
晚饭同样只能匆忙对付两口,然后点起油灯继续。
各案的问题可不是回答一次就完了,他们走了之后回去继续琢磨,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疑问冒出来,有的人甚至一天之内来回跑了三四趟。
接下来数日,辛缜的生活便陷入了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之中。
从天刚亮到深夜三更,他的直房里永远有人的声音,他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图纸丶草稿和写满问题的纸笺。
他不是在回答铁案关于炉温曲线的问题,就是在给设案解释磷肥的提取原理。
不是在帮兵案修改车床的传动结构图,就是在教商税案怎么计算水泥路面的全寿命成本。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嗓子已经哑了,直房胥吏见状不对,赶紧去煮了一大壶梨汤搁在他案头,他喝了几口便继续说话,说着说着嗓子又哑了。
如此高强度地连续答疑了五天,一份虽然仍有些粗糙但卷帐浩繁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正式文本终于被制定了出来。
那份纲要连同各案的细化实施方案,足足装了三大木箱。
辛镇让人将全部文稿在直房的长案上一字排开,逐页逐条地做最后的审校。
各案主事丶掌书记和技术骨干们站在长案两侧,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翻页,偶尔被他点到某处需要修改,便赶紧记下来。
待到最后一页审校完毕,已是深夜三更。
辛缜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厚厚一摞心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天里,各案的主事丶掌书记和工匠们虽然还不能说已经成了各自所领任务的行家里手,但至少在辛缜反覆的讲解和答疑之下,他们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翻开纲目便一头雾水的门外汉了。
辛缜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了一扇小窗,虽然窗外的风景还不能看得全,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了。
辛缜想得更多。
他在审校完成之后站起身来,对满屋子疲惫而亢奋的同僚们嘱咐了一番话。
他要求各案在接下来推进任务的过程中,所有遇到的技术要领丶管理要领,都必须形成文字,不是那种洋洋洒洒丶引经据典的官样文章,而是简明扼要丶一看就懂的操作规程和技术手册。
遇到一个问题,解决了,就把解决的过程记下来。
踩了一个坑,爬出来了,就把这个坑标在地图上让后来人绕着走。
摸索出一个好法子,就把它写成标准,让所有干同样活计的人都照着这个标准来。
工业化不能仅仅依靠盐铁司一个衙门的力量,真正能让大宋脱胎换骨的,是将这一套东西推广向天下各路各州府,形成规模效应。
而工业人才的培训是其中的重中之重,这些在工作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标准与教案,将会成为培养更多工业人才的最重要的养料。
他将纲要正式文本分成五份。
每一份的末尾,各案的参与人员都要签名盖章,各案主事先签,然后是参与编制的掌书记和工匠代表依次落笔。
然后辛镇自己也在每一份上签了名丶盖了盐铁省副的大印。
这五份纲要,一份留存在盐铁司直房存档,一份送去三司使王尧臣的直房,一份送去中书省,一份送去枢密院,还有一份最厚的,直接送进宫里,呈给赵祯。
辛镇之所以要让各案人员一起签名盖章,心里有着两重考量。
第一重,是让参与者的功劳被看见。
这份纲要递到王计相手里丶递到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丶递到官家手里的时候,上面不仅仅是他辛缜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各案主事丶掌书记乃至那些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的名字。
官家翻开纲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成绩,而是一群人的心血。
这对那些在盐铁司里默默无闻干了大半辈子的吏员和工匠来说,是一份莫大的认可和激励。
第二重,也是更重要的一重考量,是分散风险,将这份纲要变成整个盐铁司的共同成果。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所有人的前程便都跟这份纲要绑在了一起。
若是将来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追责,他辛缜当然是首当其冲担责的那一个,这一点他不会推卸。
但正因为所有人都是利益相关人,便不会有人轻易在背后捅刀子丶吃里扒外丶把锅端走。
所谓利益共同体,便是这个意思了。
五份纲要分别装进了五个牛皮护书里,盖了火漆封印,由专人分头送出。
辛缜站在直房门口,目送着那几个护书被小心翼翼地捧上马车,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中书省。
宰相章得象直房里,案头上的公文照例堆成了小山。
章得象今年已经六十有余,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仍然清明有神。
他是宝元元年拜的相,在这中书门下坐了整整七年的宰相,前后送走了不知多少同僚,熬退了好几位副相,自己却始终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朝中上下都知道章相公是个慢性子,好脾气,从不与人脸红,也从不轻易表态,素有「长者之风」的美誉。
但真正在政事堂里跟他共过事的人都明白,章相公的「慢」,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慢,是不动声色之中的稳。
此刻,章得象正靠坐在椅背上,膝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札子。
他已经足足看了将近两个时辰,桌案上的茶续了两回,点心换了三碟,却只吃了一两块。
——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偶尔又翻回前面某页重新对照着读。
直房里伺候的两个胥吏站在角落里,互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
章相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寻常的札子他都是从头到尾翻一遍,提笔批几个字便算完事。
可今日这份札子,他竟然看了两个时辰还没看完,甚至连茶都忘了喝。
一个胥吏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旁边负责呈送札子的同伴:「这札子是谁递上来的?这么厚,相公竟然能看这么久,还一副越看越有精神的样子?」
另一个胥吏正是早上负责呈送札子的人,他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道:「三司那边送过来的,看落款是盐铁司的。
札子封面上写的是《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递送单上注明了是盐铁省副辛镇领衔编撰。
我早上送进来的时候稍微翻了翻,说实话,里头好多词看不太懂,什么高炉钢丶车床冲床丶三酸两硷的,闻所未闻。
但既然是盐铁司倾巢而出编的,辛省副亲自署名,想必是极大的事情。」
那问话的胥吏轻轻笑了笑,嘴朝章得象的方向努了努:「可不是么,不重要的事情,章相公会连茶都忘了喝,看两个时辰还不撒手?」
他的同伴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章得象缓缓将札子搁在了案上,闭目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两个胥吏赶紧住了嘴,站直了身子。
章得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轻声吩咐道:「去看看贾相公忙不忙。若是不忙,请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两个胥吏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是。
其中一人快步出了直房,穿过中书省曲折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往参知政事贾昌朝的值房去了。
贾昌朝正在批阅几份刑部的奏报,听说章得象请他去一趟,便搁下朱笔,整了整衣冠,跟着胥吏大步而来。
一进门便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和随意:「章相有何指教?这么大老远的把我叫过来,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章得象从座椅上微微直起身来,着伸手示意他落座,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虽然挂着和煦的意,眉宇间)藏着几丝掩饰不住的倦色,声音也比平日里低沉疼几分:「子明,快快请坐。」
贾昌朝坐下之后,借着直房里明亮的日光仔细看疼看章得象的面色,不由得微微一惊:「章相公怎么看起来一脸疲色?莫不是昨夜没歇好?」
章得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指疼指案上那份摊开的厚札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无力:「这份札子,光是看,便颇费心神。
老夫看疼将近两个时辰,也只是看疼小半而已,艺在是有些撑不住疼。
请你过来,也是想让你也看一看。一亥计短,两亥计蒸。」
贾昌朝闻言,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与章得象共事多年,深知这位老宰相的脾性,章得象不是那种遇到芝麻大的小事也会呼朋引伴商量半天的庸亥,他既然会丕门请自己过来看一份札子,还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撑不住疼」,那这份札子的分量,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他点疼点头,也不多言,伸手将那份札子拿疼过来,翻开第一页便看疼起来。
然后他便失去疼对时间的概念。
章得象见他看得入神,也不打扰,悄悄起身出疼直房,去处理疼几件积压的公务,又去疼一趟政事堂签疼几份文书。
等他转疼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疼下来,直房里掌起疼灯。
贾昌朝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手中捧着那份札子,眉头紧锁,目光丕注而深邃,连章得象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注意到。
章得象在门口站疼片刻,见贾昌朝终于抬起头来,方才疼,迈步走回案后坐下,端起帆已凉透的茶盏抿疼一口,温声问道:「看完疼吗?」
贾昌朝抬起头来,那张平日里精明外露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眼眶竟也有些微微泛红,不是激动,纯粹是用眼过度。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日里沙哑了几分:「哪里看得完。我也是只看了一小部分而已。
章相公看疼两个时辰,我看疼怕是有三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地方看疼好几遍才勉强看懂。
可即便是看懂的这一小部分————」他停顿疼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说道,「————也很是宏伟。」
章得象点疼点头,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贾昌朝,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贾昌朝将手中的札子轻轻搁回案上,深深地舒疼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三个时辰里积压在乞中的震撼和沉重一并吐出来。
他沉吟疼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很宏伟的构思。不是那种空泛的政论,什么振纲纪」丶清吏治」丶裕国用」,那些空话套话谁都会说。
这份纲目里头,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路径,有量化的目标,有配套的技术,有时间的节点。
从矿冶到军工,从交通到农业,从化工到水利,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若是真的能按纲目所载逐条落艺,大宋的国用不出三年便能彻底改观。
我说宏伟,不是客套话,是实打实的评价。」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疼一下,目光在案上那份札子的封面上停疼一瞬,语气忽然微微转疼一个弯,变得低沉而审慎:「但是,章相,有些能行,有些不能行。
钢铁升级和农具推广这一块,以辛之前办煤厂和菜洞子的手段来看,我信他能做成。
修路修桥这一块,水泥已经在甜水巷验证过了,推广开来只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