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丶石头五个护卫,加上日常来府里洒扫做饭的杂役,上上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
平日里来府里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前侄儿还是个六品小官的时候,登门的不过是枢密院和三司的几个同僚,偶尔有军校的讲师来回事。
如今侄儿升了盐铁副使,手里攥着大宋朝的钱袋子,登门的人便翻了不知多少倍。
有来回事的,有来送礼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各州府在京的进奏官递了帖子想来拜见的。
府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管家来迎来送往,温五虽然办事稳妥,但他是护卫出身,跟那些官面上的规矩和礼数终究不太熟,好几次都差点闹了笑话。
另外,家里人想要去搞一点经营,工程队马上就要拉起来了,到时候几十上百号工匠,每天的进出款项都需要有人管,帐目需要有人记,税务需要有人去跟衙门对接,至少得配一两个帐房。
可这两类人,侄儿在市面上不敢随便找,自己手里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琦听完,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道:「你没有去外面乱找,是对的,管家和帐房,这两个位置太敏感了。
管家管着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银钱人事,连你每日见了什么人丶收了什么礼丶说了什么话,都瞒不过他。
帐房更是直接握着你的钱袋子,你名下产业有多少家底丶一年能挣多少利钱丶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他比你还清楚。
这些人若是不知根知底,随便从外面招一个进来,万一被人收买了,或者本身就是别人安插的眼线,那你在外面辛辛苦苦做大事,家里却漏得跟筛子一样。
大户人家一般都会选信得过的,甚至直接选家里人来担任,有的是用世仆,几代人都在府里做事,忠诚不用怀疑。
有的是从宗族里选子侄来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会吃里扒外。
你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就剩你一根独苗,又是第一个出息的,没有人能来帮衬,这倒也是正常。
这样吧,」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乾脆利落,「我给你安排一个管家,两个帐房。
都是跟了我们韩家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品性信得过,你放心用就是。
若是坏了事,一应损失为叔来给你兜底,人我也给你处置好!」
辛缜闻言大喜,连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那可是太谢谢叔父了!叔父这是解了侄儿一个大难题,不瞒叔父说,这些天为了这两个位置,秋娘愁得饭都少吃了几碗。」
韩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面上神色也十分满意。
辛缜能主动来寻他要管家要帐房,而且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家里的秘密被他所知,这份坦荡和信任,比什么客套话都让人心里暖和。
韩琦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见惯了官员们互相提防丶互相算计丶连自己府里的管家都要防着政敌安插眼线的丑态,越是高位的官员,越是把自己裹得跟铁桶似的,谁都不信任。
可辛缜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最私密的两桩事摊开在自己面前,没有半点遮掩,没有半分戒备。
这说明辛镇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可以托付信任的长辈,而不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维持关系的上司。
这份心意,比什么贵重的礼物都值钱!
韩琦心情正好,便又随口问起辛缜刚上任盐铁司可有什么难处。
辛镇便将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仔细说了说,怎么定的纲目,怎么分的任务,各案领了些什么活,大致的推进节奏是什么。
他说得不算太详细,毕竟纲要还没最终成型,各案的细化方案也还没报上来,但大体的框架和逻辑都说得很清楚。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等纲要正式出来了,到时候还要请叔父指点一番,帮侄儿把把关。」
韩琦听完之后,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着,像是在心里把辛缜说的每一件事都逐条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仔细问了里面每一件事情能起到的作用,修路修桥能拉动多少商税?冶铁升级能让军器成本下降多少?农具推广能让粮食亩产增加多少?水泥水利能减少多少洪水损失?种子和肥料又能让农业税收增长多少?
辛缜一一作了回答,每一条都说得有根有据,有具体的数字估算,有技术上的可行性分析。
韩琦听完之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掌管枢密院这么多年,经手过的军国大事不计其数,见识过的治国方略也车载斗量0
可辛缜这份纲要所描绘的图景,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份政策文书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在一两件具体事务上修修补补,也不是在某个局部领域做点改良,那是从矿冶到制造,从交通到农业,从军工到化工,几乎是全方位的提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逐一落实,整个大宋的面貌都会因此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到那时候,大宋不是富了一点点丶强了一点点,而是会彻底换一副筋骨。
韩琦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之重远远超出了辛缜自己的预估。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道:「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走普通的渠道,你回去带上纲要的草稿,跟老夫一起进宫。」
辛缜闻言有些惊讶,抬头看着韩琦,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叔父,这些都是另起炉灶的东西,不触犯原有的利益格局,不抢别人的饭碗,不过是盐铁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种种新庄稼罢了。
应该不会有人来阻拦才是,没有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吧?」
韩琦听他这话,忍不住笑骂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里面涉及的利益之重之大,说一句天翻地覆都不为过。
你难道以为,非得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别人才会来阻碍你?你手持黄金招摇过市,难道是因为抢了别人手里的黄金才有人来抢你?黄金本身就是原罪,你手里有,别人没有,就凭这一条,便足够让人起觊觎之心了。」
他走到辛缜面前,负手而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道:「之前你搞了一个菜洞子,就为了那几篮子菜,前前后后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你的底细,想从你这儿分一杯羹?老夫在枢密院都替你挡了好几波人了。
有些人是冲着菜来的,有些人却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想看看你辛缜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有没有什么把柄可抓,能不能拉拢,能不能收买。
那时候你还不过是个六品承旨,一个菜洞子便招来这么多是非。
如今你是盐铁副使,手里握着的是全国矿冶丶军器制造丶漕运物流丶茶盐专卖丶水泥钢筋丶车床冲床,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随便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比菜洞子大十倍百倍的肥肉。
你把这些肥肉同时端到桌上,你以为那些人会坐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吃?」
韩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了些,但目光依然锐利,道:「你现在想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有人蹭点油水就蹭点油水,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水至清则无鱼,做大事的人不能太小气。
可你得分清楚,蹭油水和端锅是两码事。
有些人蹭了油水还不够,还要连锅带灶一起端走。
到时候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上下其手,把好好的项目搞得乌烟瘴气,最后工程质量出了问题丶帐目出了纰漏丶甚至闹出了人命,责任算谁的?算你辛副使的。
那些人捞够了银子早就抽身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你拿什么跟官家交代?拿什么跟朝廷交代?」
辛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韩琦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他在三司这几个月,虽然把度支司的事办得漂漂亮亮,但也确实隐隐感觉到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在他青云车上市之后忽然热络起来的同僚,那些在他升任盐铁副使之后忽然递了帖子来攀交情的陌生官员,那些拐弯抹角打听菜洞子和煤厂帐目的商贾。
他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把事情做到今天,除了官家的信任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韩琦和范仲淹这两位大佬在身后替他挡着。
这些事他之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觉得只要自己做的事利国利民,便不惧任何人来查来翻。
可韩琦今天这番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他看来是利国利民的事,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跟利不利国利不利民没有关系,只跟肥不肥有关系。
「叔父教训的是。」辛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是侄儿想得太简单了,侄儿这就回值房取纲要草稿,跟叔父一起进宫。」
韩琦见他从善如流,面上的严肃之色便缓和了几分,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笑容道:「走吧,事不宜迟。
这种事情就像上战场,你先把帅旗竖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头是有主的,凯觎的人自然就少了一半。」
辛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将那份已经反覆修改了好几遍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草稿连同各案任务分领清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护书里,又带上了相关的技术说明附录,然后跟着韩琦一起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赵祯正在垂拱殿里批阅奏章,听说韩琦带着辛缜一起来了,执笔的手便顿了顿。
这两个人单独来见驾都是常事,但联袂而来却极为少见,韩琦是枢密使,辛缜是盐铁副使,一个管军政,一个管财政,两人一起进宫,多半不是小事。
他搁下朱笔,示意张惟吉赶紧将人请进来。
韩琦与辛一前一后进了殿,行了礼。
赵祯也不多寒暄,直接让两人坐下说话。
韩琦便将辛缜制定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纲要的背景丶
主旨丶各案的任务分工丶预期的成效。
赵祯听完之后,面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迫不及待。
他让辛缜赶紧把纲要的草稿呈上来,接过之后便翻开来逐页细看。
他看得很认真,速度却不算快,纲目里那些新名词对他来说同样陌生,每翻到一处不太明白的地方,便停下来问辛缜一句。
辛缜便在一旁逐条解释。
辛缜先从炼焦脱硫和高炉钢讲起,煤里头的硫分让铁变脆,洗煤脱硫再炼成焦炭之后,铁的品质便有了质的飞跃。
普通铁变成了洗煤钢,高炉铁变成了高炉钢,产量和质量都能碾压辽国和西夏。
然后他又讲到水泥钢筋修路架桥,水泥路风雨无阻,钢筋水泥桥跨度更大荷载更高,官道升级之后商旅物流的成本会大幅下降。
接着是车床冲床,这种能精确加工钢质构件的机械,是制造一切精密器械的基础。
再往后是农具推广丶水利重建丶种子工程丶肥料研发丶化工探索,每一条他都用最浅白的话讲清楚原理和作用。
赵祯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批阅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大臣的建策,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描绘过这样的图景。
这图景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有具体的路径丶有可量化的目标丶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丶有配套的技术和资金支持,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全都可以落地。
他甚至有些激动得发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步,方才重新坐回御座上,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
他忽然想起之前范仲淹上过的那份改革策论。
范仲淹的策论不能说不好,澄清吏治丶精兵简政丶整顿田赋,条条都是正论,条条都是大宋需要做的事。
可那些改革无一例外都要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推行起来阻力重重,走到今天已经步履维艰。
辛镇的纲要却完全不同,他不碰原有的利益格局,不跟任何人抢饭碗,只是在盐铁司自己的地盘上另起炉灶。
而这新炉灶里烧出来的利益之大,甚至比旧炉灶还要诱人。
这种思路,这种气魄,这种奇思异想,赵祯看着眼前这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宋朝立国百年,出过多少名臣,多少才子,可像辛缜这样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赵祯甚至生出了一股惋惜之意,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可惜你年纪太小,资历太浅,否则,以你这番谋划,让你进政事堂才是正事啊。」
辛缜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他才十七岁,几个月前还是个六品小官,如今刚升了盐铁副使还没几天,官家就在琢磨让他进政事堂了?
这要是让御史台的人听见,怕是弹劾的奏章又要堆成山。
他赶紧躬身谦辞了几句,说自己不过是在盐铁司的本职上做了些分内之事,离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