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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来对大宋的积弊思考得越深,便越觉得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几个贪官污吏,也不在于某几条不合时宜的旧制陈规。
大宋的问题,表面上看是积重难返,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苛重,国家养着上百万的冗兵却打不赢仗,养着几万名官员却管不好事,财政年年告匮,三司帐上拆东墙补西墙。
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生产力的增长跟不上人口增长之后出现的结构性危机。
大宋的商业其实已经极为繁荣,坊墙被推倒之后沿街店铺密如繁星,交子在蜀地流通了数十年,全国各地的商税收入一路攀升,海外贸易的市舶之利也已相当可观。
可以说,资本主义萌芽的许多特徵,在此时的大宋已经隐隐出现。
但之所以这株嫩芽始终破不了土,是因为生产力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革。
没有蒸汽机,没有机械化大生产,所有的财富都只能困在土地上,困在人力手工上。
那些被埋在地窖里的银锭和铜钱,不能变成能自我增殖的资本,只能沉睡在黑暗中吃灰。
那些从土地上被排挤出来的流民,没有工厂可进,没有机器可操作,只能沦为流寇或隐匿户。
土地兼并导致的流民问题之所以致命,不是因为地不够多,而是因为除了土地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吸纳这些无地的人口。
如果能将沉淀的货币和沉寂的人力激活,让经济在全新的轨道上高速运转,那么许多眼下看起来无解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经济快速发展了,大量的劳动力被工商业吸收,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存来源,土地兼并对社会的冲击便会大大减弱。
财富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财政收入水涨船高,冗兵可以裁撤或转业,冗官可以分流或重新安置,因为经济发展起来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管理的领域太多了,反而会需要大量的识字懂算的官员去管理新兴的工商事务。
到那时,所谓的冗官不仅不是负担,反而会因为大宋朝拥有远超其他朝代的知识分子储备,变成一种独一无二的竞争优势!
想到这里,辛缜极为亢奋!
他不由得想起了历史的轨迹,庆历新政丶王安石变法,那些名臣们不是不聪明,不是不想做事,相反他们都是一时人杰,满腔抱负。
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分配上做文章。
青苗法是调整借贷关系,免役法是调整摇役分配,市易法是调整商品流通,哪一条都是在动已有的蛋糕,哪一条都是在改变分配方式。
分配方式的改变必然会伤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自然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对。
旧的利益集团反扑,新的利益集团尚未成型,改革派孤立无援,失败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但他现在要做的事,根本不是动蛋糕。
他要做一个更大的蛋糕,大到所有人都能在里面分到足够多的一杯羹。
推动生产力大规模发展,在生产力跃升的过程中,财富总量会不断膨胀,绝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会比从前更好过。
经济的快速发展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和最厚的缓冲垫,许多原本会尖锐对立的矛盾,在增长的大潮中都会被抚平丶被消解丶被暂时掩盖。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股大潮奔涌向前的过程之中,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掉队的机构一个个推倒重建,将那些跟不上步伐的人一个个淘汰替换。
在快速奔跑中培养出一大批精明能干的新式官员,打造一个适应新时代的朝廷。
到那时候,不用他费力去革什么旧丶除什么弊,旧的东西自己便会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暂时急不得。
蒸汽机这东西不是想造就能造出来的。
他虽然在理论上知道瓦特蒸汽机的原理,蒸汽推动活塞往复运动,飞轮将直线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分离式冷凝器提高热效率,但从纸上的原理到真正能带动机械运转的实物,中间还隔着材料丶加工精度丶密封技术丶燃料供给等无数道关卡。
而且这个东西一旦释放出来,将会颠覆整个旧的生产方式,冲击旧的社会结构和生产制度。
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产资料,人力不再是唯一的动力来源,那些靠土地吃饭的地主和靠手艺吃饭的工匠,都将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若是不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提前做好制度上的准备,蒸汽机便不是解放生产力的钥匙,而是一头吞噬一切的猛兽。
辛缜缓缓收回思绪,发现霍铁手和孙公事都正站在旁边望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深深吸了一口军器监里混着焦煤和铁锈气味的空气,将那团在胸中燃烧了许久的火焰重新压回心底。
不急,先把眼前的钢铁炼好。
蒸汽机的梦,等钢铁的底子打牢了再说。
辛镇又问霍铁手,眼下用洗煤法炼出来的钢铁,强度能不能满足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要求。
霍铁手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承旨放心,这个强度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别说载人的四轮马车,就算是载货的重车,只要把构件按比例加粗加厚,一样扛得住。
那转向构件说白了就是主销和铰接短轴两处吃劲最大,我用洗煤钢来做这两处,再在铰接处多加一层铜垫圈减磨,跑起来绝对稳当。」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对了,承旨,那马车上是不是还有减震用的铜簧?那东西也可以改用洗煤钢来做,洗煤钢的韧性比铜强得多,做出来的簧片弹力更足,还不容易断。
等新高炉正式投产,高炉钢的品质肯定还要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簧片再换高炉钢,又轻又韧,那减震效果比铜簧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辛缜闻言,立即让随行的吏员去御辇院跑一趟,把沈方叫过来。
吏员去后不久,沈方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军器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听到消息便一路催着马车飞驰而来。
辛镇让沈方与孙公事当面对接,将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技术要求和尺寸规格一项一项交代清楚,主销的直径丶长度和顶端承台的尺寸,转向架横梁的长度和两端铰接孔的位置,铰接短轴的轴径和与车轮轮毂的配合公差,每一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孙公事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一边让霍铁手用炭笔将这些要求逐条记下,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铸造这些构件需要开几副泥范丶用多少斤铁水。
等沈方把技术要求全部交代完毕,孙公事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是个实在人,脑子里那根算盘珠子立刻便开始里啪啦地拨了起来,御辇院要造商务车,商务车要用转向构件,构件要向军器监订购,这可是军器监头一回接到不是面向军方的批量订单。
他忍不住搓着手,满怀期待地问沈方:「沈公事,以后这转向构件大约需要多少套?」
沈方被问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辛缜一眼,御辇院的商务车还没正式投产,他哪里说得出未来的订货量。
辛缜在旁边笑了笑,替他回答道:「万把套只是起步,以后可能是每年上十万套。
若是货运车辆也用上了四轮马车,到那时候可就不止十万套了,那可能是每年百万套起步。」
这话一出,孙公事和霍铁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万套,军器监自成立以来,所有兵器甲胄的产量加在一起,也从没碰过这个量级。
孙公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
辛缜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道:这还只是根据当下的情况来估算。
若是蒸汽机一旦面世,机械动力代替畜力,那对钢铁和机械构件的需求将会是另一个数量级,到那时候,百万套也不过是起步中的起步罢了。
沈方听到钢材已经合格,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追问霍铁手什么时候能铸造出第一批转向构件,御院那边三辆样品车的车身和底盘已经基本完工,就等着转向构件装上去试车。
霍铁手咧嘴一笑,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胸脯,声音粗豪而爽快:「你把图纸给我,我今天就可以开范铸造!
泥范是现成的,铁水是现成的,几个关键部位的泥范我亲手来刻,天黑之前就能浇出第一套铸件。
明天打磨修整一下,最迟后天就能交到你手上。」
沈方听了这话,转过身来对辛缜喜道:「辛判官,若是转向构件后天便能出来,那大后天您就可以到御辇院来试驾样品车了!」
辛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好,语气平淡,既没有显得特别兴奋,只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这份淡然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若是换作以前,听到商务车即将从图纸变成实物,他一定会满怀期待,恨不得马上就到试驾的那一天。
可此刻,他的心思已经被另外一样更大的东西填满了。
蒸汽机像一头蛰伏在脑海深处的巨兽,自从今日在军器监看到洗煤钢和高炉的进展之后,这头巨兽便开始在他脑中缓缓翻动身躯,将其他的一切念头都挤到了边缘。
商务车当然重要,水泥当然重要,四轮马车转向构件当然也重要,但它们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台蒸汽机所能撬动的能量。
不过这些心思他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半分。
他对沈方说了一句造好了跟我说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试车前的准备工作,便让沈方与孙公事两人留下自行沟通后续的细节,自己带着鲁大先离开了军器监。
马车辚辚地驶上了回城的路。
辛缜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正月的汴京城郊依旧是冬日萧瑟的景象,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微微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
他脑中正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蒸汽机的原理,分离式冷凝器怎么设计,活塞与气缸的密封用什么材料,飞轮的离心力怎么计算,忽然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水泥试制成功了,修路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赵祯说要先在汴京城里选一条路做试验,这话虽是随口说的,但既是官家金口玉言,那便是头等优先的任务。
修城里的路归开封府管,他之前竟把这茬给忘了。
辛缜放下车帘,对车辕上的鲁大说了一句:「不去承旨司了,去开封府衙。」
鲁大应了一声,将马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往开封府衙的方向驶去。
开封府衙坐落在汴京城的中心地带,离皇城不远,门前的大街便是整个帝国最繁忙的行政中枢之一。
辛镇的马车刚在府衙门前停下,门房便认出了他的车驾和跟车的鲁大,如今辛缜在汴京官场上的辨识度,靠的不是那身六品绿袍,而是鲁大这个膀大腰圆丶面容凶悍的西北老兵,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门房飞也似的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位书吏快步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将辛缜引进了府衙。
然而当辛缜踏入正堂丶见到从案后站起身来的人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年前那位打过好几次交道的旧知府,而是一张新面孔,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颔下蓄着三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看人时目光颇为锐利,穿着一身朱红官袍,腰间束着金带,气度颇为不凡。
辛镇只是微微一怔,便立即反应过来,开封府换人了,年前那位知府大约是任期已满或者升迁调任,而这位新知府看起来刚刚到任不久,案头上还堆着不少尚未拆封的公文卷宗。
他赶紧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诧异,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辛缜,见过知府大人。」
新知府倒也不摆架子,从案后绕了出来,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颇为随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道:「老夫王拱辰,才刚上任没几天,椅子还没坐热呢,你就寻上门来了。
是不是还不知道开封府换了新知府?」
辛缜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尴尬之色,连忙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歉意:「原来是王府尹。
下官前些日子参加了锁厅试,刚考完出来才几天,确实还不知道开封府已经换了知府。
贸然登门,未及提前投帖,实在是唐突了,还请府尹大人见谅。」
王拱辰摆了摆手,笑得颇为爽朗,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辛缜的唐突,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
他一边示意辛缜坐下,一边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辛承旨,你我也不是外人。
前些日子的锁厅试,老夫也在考官之列,你的试卷我是亲手批过的,那篇论三冗的策论写得的确扎实,老夫当时还跟欧阳永叔讨论了好一阵子。
说起来,你也算是老夫的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