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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是给你道喜,二则嘛—老夫家里过两日也要办一场元宵灯会,规模虽不及宣德楼前的官办灯会,但也算有几分薄面,届时想请你家那位辛承旨赏光莅临。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郡王代为美言几句,替老夫递个话?」
话说得客气,但赵惟吉心里明白,这可不是递个话那么简单,是让他这个做继父的去帮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旁边另一位王爷已经抢过了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兄这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家那个灯会年年办,哪一年有什么新花样?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从洛阳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灯楼,若是辛承旨能来,说不定又是一首传世佳作。
这个面子,安乐郡王可得留给老夫。」
「两位兄长都别争了,」第三位王爷笑着插进话来,这位是赵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倒是有个不同的主意。」
他转头看向赵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来着?可曾婚配?
「」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争论谁家灯会更有排面的王爷,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惟吉。
那位拄着拐杖的老王爷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惟吉,老夫最小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温顺,从小跟着她娘学女诫女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你若不嫌弃,老夫今日便做主,让两个小儿女见上一面,如何?」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国公便不干了,当即反驳道:「老王爷这话说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门就说亲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般急吼吼地塞孙女,也不怕把人吓跑了。
还是老夫来说,老夫家中有个外甥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丶天作之合。」
先头那位被抢了白的老王爷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冷哼一声道:「老夫的孙女是正经宗室血脉,你那外甥女不过是外姓旁支,怎么比?」
「外姓怎么了?」那位国公也来脾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论书香门第,比宗室也不差什么!再说了,辛承旨自己就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功名,你以为人家稀罕什么宗室不宗室的名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争了起来,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时也是一起混过的,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儿的相亲之事,竟当着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地理论起来。
厅上其他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动着心思,有的则凑到赵惟吉身边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辛缜平日里的喜好和行踪。
赵惟吉被众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拉着他袖子说自家女儿如何温良贤淑,右边一个拍着他肩膀说自家侄女如何才华横溢,一时间竟是应接不暇,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宗室中从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连辛缜今天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替他应承什么相亲之事?
再说了,那孩子连郡王府的门都极少登,摆明了是不愿意沾宗室的光,他这个继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么相亲,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王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她一方面为儿子长脸而骄傲,一方面也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候选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赵惟吉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几分声音道:「诸位王兄丶国公,听我一言!缜儿虽是我的儿子,但他早就另立门户,公务又繁忙得很,连我这个父亲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处。
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为转达,至于他愿不愿意赴宴丶愿不愿意见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把态度摆得清楚,你们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可这话并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爷当即表示,转达就行,只要把话带到,其他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
另外几位也纷纷表示理解,但临出门时又不约而同地留下了自家的帖子,有的还在帖子里夹了女儿的花名帖,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和才艺特长,那架势跟递履历表也没什么两样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位王爷送走,赵惟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盏凉茶,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拜帖和花名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缜儿今晚到底在不在家?」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摇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辛缜埋头在军营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秋娘派了梨花过来传话,说院门口的请帖已经堆了将近一尺高,来送帖子的仆役和信使依旧络绎不绝,有几家甚至派了管家守在巷口,专等辛填回府便要当面呈帖。
辛缜听完,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让梨花回去告诉秋娘:一概婉拒,就说有公务在身,恕不能赴约。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元宵假期里回城。
如今各大豪门争相邀请的阵仗一出,他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笑话,那些请帖背后的心思,他不用看也猜得到,无非是借着请客的名头,想亲眼看看这个在宣德楼上出了风头的少年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能趁机攀上几分交情,日后便多了一条门路。
对别的官员来说,这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元宵佳节的宴会,名流云集,觥筹交错之间,不知能结识多少人脉,铺开多少关系网。
大宋的官场上,人脉就是升迁的梯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对辛缜来说,有些关系,不接触反而比接触要好。
他现在的处境,与一般的六品京官截然不同。
论顶层关系,他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条令人咋舌的阵容。
官家赵祯对他的赏识,从煤厂到菜洞子,从西北军功到如今委以军校重任,一次次的实际差遣早已证明了这份信任的分量。
韩琦是他的老上司兼叔父,在枢密院中处处为他铺路,连军校的经费和名额都是韩琦亲自在中书帮他磨下来的。
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从庆州到汴京,从经义到为人处世,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司衙门里的大事小情,从不吝惜给他机会历练,今晚上在宣德楼上的放肆大笑,更是当众向所有人表明了这小子是我的人的态度。
还有欧阳修这个文坛宗师,那晚在宣德楼上拉着他的手称他是天生的文化种子,这句话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举荐都管用。
有了这几个人在背后,辛缜在朝中已经不需要再去刻意经营什么人脉了。
顶层的支持稳如磐石,中下层的关系网也足够坚实,枢密院的官吏丶三司的官吏,这些基本上都是十分得力的中下层。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绝不是小修小补的改良,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当变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文官集团中那些有识之士丶志同道合的人,自然会站到他这一边来,不是因为喝过几顿酒丶攀过几分交情,而是因为他们认同变革本身。
而那些反对变革的人丶利益受损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他的敌人,届时在酒桌上说过什么漂亮话丶递过什么名帖丶攀过什么远房亲戚,全都不作数。
所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注定没有意义的应酬上,不如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五六天的元宵假期,辛缜就全部泡在了军营里。
他的作息比在枢密院当值时还要严苛。
每天天还没亮,军营里的起床号角一响,他便起身洗漱,换上那件在军营里常穿的半旧便袍,与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一同列队晨练。
卯时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操场上冻硬的土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咚咚作响,队列跑步的呼号声在空旷的冬日原野上远远传开。
辛缜跟在队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一圈又一圈,背上的便袍被汗水微微浸透,又被寒风迅速吹乾。
晨练之后,他端着碗与学员们一起排队打早饭,大锅熬的粟米粥,切得厚薄不一的腌萝卜条,每人两个杂面蒸饼。另有一两的肉乾。
他寻个角落里坐下,吃得跟学员们一样快一样乾净,吃完把碗一搁,便径直去讲堂。
上午的时光,他全部交给了讲师们。
教材的最后几版校样要逐页核对,常安民老军校负责的阵型图册,八种基本阵型的布阵图丶行进图丶接敌图已经全部画好,但图上的箭头标示出了几处疏漏,辛缜趴在大案上与常安民一笔一笔地改。
粮草辎重手册改到了第五版,三位老后勤宿将已经精疲力竭,辛缜给他们了茶,说再熬一熬,等这一版校完就付印,几位老吏员便又打起精神继续埋头苦干。
旗谱的图样倒是基本成型了,但还有几个旗语的动作分解不够直观,辛缜便让画师当场改,改完了拿给门外站岗的卫兵看,卫兵看不懂就继续改,一直改到卫兵一眼就能明白为止。
下午若是天气晴好,辛缜便会去操场上旁观实战演练。
这几天虽然还没正式开战术课,但几位训武官已经开始带着学员们做一些基础的对抗演练,红蓝两方各执木刀木枪,在划定的区域内互相攻防。
辛缜也不多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场边看,偶尔低声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几笔,回头再找带队的训武官单独交流。
若是天气不好,讲堂里便会组织战例推演,辛缜让老军校们把西北战场上的真实战例一个个拆开来,地形画在黑板之上,兵力标注在两侧,让学员们轮流上台扮演双方的指挥官,做出各自的判断和部署。
推演完之后,老军校再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一遍,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后来战局是怎么发展的,哪里赌对了,哪里犯了错。
学员们听得入神,常常一堂推演课从午后一直延续到天黑,油灯点起来了还不肯散。
至于晚上,辛缜便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点亮两盏油灯,开始温习贡举策论。
锁厅试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他已经把本朝典章制度相关的部分翻来覆去啃了不下三遍,又把范仲淹给他圈定的几十篇范文一篇篇地默写丶批注丶重写。
他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上榻睡去。
如此几天下来,成效倒也十分显着。
教材的最后一版校样全部定稿,付印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只等过完元宵假期便将书稿送往印坊开印。
几位讲师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虽然疲惫不堪,但看到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而更让辛缜在意的收获,则是另一桩。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他当然没有跟每一个人都熟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时间毕竟太短,学员人数又太多,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与每一个人都单独深谈。
但学员们都认识他了。
不仅认识他这个人,更知道他是谁。
这位辛承旨向朝廷提出了创办军校的计划,是他在韩枢相和范参政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争取到三百多个名额,是他在枢密院的公文堆里一页一页地审批经费和物资,连他们现在用的被褥丶吃的伙食丶读的教材,都是这位辛承旨一手统筹起来的。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辛缜自己去跟他们说的。
他在军营里从不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因为没有必要。
学员中那些从西北选拔过来的,特别是那些亲自参加过宋夏战争的,自然有话要说。
这些人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对好水川丶定川寨这些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当年他们只知道跟着上司的命令走,只知道那一仗打得很顺丶那一仗赢得很漂亮,却并不清楚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番运筹帷幄。
直到进了军校,与其他人交流,听说辛缜在西北所做的事情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一仗背后,竟然是这个人在谋划,原来那一场让他们死里逃生丶大获全胜的反埋伏,竟然是这个当时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幕僚一手设计的!
这种震撼,比任何刻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