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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元夕!
待诸事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
辛缜回到家中,秋娘早已备好了明日上元的节物,一套浆洗得笔挺的绿色朝服挂在衣架上,幞头丶革带丶皂靴一应俱全,连腰间的佩鱼袋都擦得鋥亮。
梨花在一旁守着熏笼,将朝服上最后一丝潮气烘得乾乾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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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辛缜早早便用了饭,换上那一身绿袍朝服,梨花着脚替他整理衣襟丶束紧革带,又将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秋娘在一旁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小包桂花糕,说万一宴上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辛缜哭笑不得,却也由着她去了。
鲁达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候。
辛缜登车坐定,鲁达一甩鞭子,马车便沿着巷道驶入了汴京城元宵节的滚滚人潮之中。
今日的汴京城,比起正月初一那日更要繁华十倍。
辛缜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御街两侧的灯棚已经全部点亮,成千上万盏花灯在暮色中同时绽放出五色光华,远远望去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将整条御街映得恍如白昼。
走马灯骨碌碌地转着,上面的彩绘人物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策马扬鞭一圈又一圈地追逐;
羊角灯半透明如琥珀,柔光温润,被匠人雕出了仙鹤丶蟠桃丶麒麟各式模样;
还有那高逾数丈的灯山鳌山,层层堆叠的灯架上密布着上万盏油灯,从远处看竟像是真有一座火焰凝成的山峰压在汴京城的中轴线上,蔚为壮观。
街面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妇人们鬓边簪着闹蛾儿丶玉梅丶雪柳,孩子们手里举着小巧的兔儿灯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糖炒栗子丶蜜渍梅子丶热腾腾的羊肉签丶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爆竹的硝烟味里,熏得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热闹而混沌的年节气息。
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也不甘寂寞,说书的丶唱曲的丶耍傀儡的丶变戏法的,各占了一块地方卖力表演,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大约是因为西夏国主李元昊入朝请封,又有辽国使臣在列,朝廷面上有光,便鼓励民间大搞灯会,藉此向各国使臣炫耀大宋的富庶与气象。
各大富有人家更是趁机大摆排场。
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在门前搭起了比官府还气派的灯棚,棚中的花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灯面上还题着各家商号的字号名,既是赏灯也是斗富。
那些豪门勋贵的府邸更是争奇斗艳,有的在门前空地上搭起数丈高的灯楼,有的请了匠人制作机关灯,灯中人偶能自动作揖打躬,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叫好。
这种炫耀底蕴丶炫耀财力的场合,谁也不肯输了阵仗。
辛缜的马车在人潮中走得极慢,鲁达一边赶车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借道,好不容易才拐离了最拥挤的御街,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绕到了宣德楼附近。
宣德楼前早已清了道,禁军沿街列队,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将闲杂人等都拦在了外围。
辛缜远远便下了车,理了理衣冠,持着腰牌步行上前。
禁军验过腰牌,又核对了一遍名册,方才放他入内。
宣德楼前的广场上已是灯火辉煌。
宴席分作三重,最内一重紧挨着宣德楼台基之下,摆的是紫檀木长案和锦缎坐垫,那是给宗室亲王和宰执重臣预备的席位。
第二重在广场中央,用的是稍次一等的红木案几,各国使臣与五品以上的高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宣德楼正门。
第三重在广场外侧,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的位置,案几也简单了许多,不过是普通的松木条桌。
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时令果品丶糕点和一壶温好的御酒,杯盏碗碟全是宫中定窑出来的上等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釉光。
辛镇抵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先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见这些先到的官员身上穿的大多是朱紫袍服,朱袍是三品以上,紫袍是四品五品,在灯光下深深浅浅地红紫交映,衬得整个广场都富贵逼人。
偶尔有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都是现场负责指挥调度丶安排座次丶传递文书的吏员和低品执事官,忙得脚不沾地。
像辛缜这样穿着绿袍却站在第二重席位附近的,当真是独一份。
不过他虽然品级低微丶袍色扎眼,但往那儿一站,却并没有半分寒酸畏缩之态。
他身量本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朝服裁剪合体,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便是一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
绿色官袍在满场朱紫之中反倒显得格外清新醒目,像是万紫千红的花丛里忽然伸出一竿青翠的新竹,别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意味。
再加上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灯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一时间,倒还真有不少目光向他投了过来。
有几个朱紫大员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约是觉得这绿袍少年面生得很,却又气度不凡,不由得低声议论了几句。
辛缜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便是那位辛承旨吧」「听说在西北立过功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这些注视和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在汴京城这公卿遍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很快便各自回头继续与同僚寒暄叙旧,不再关注他。
辛缜见大家不再注意自己,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无意在这种场合出什么风头,最好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流程走完,把李元昊应付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继续温书。
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既不显眼又不失礼数的角落站定,将自己妥妥帖帖地藏在了几位身材高大的武将身后,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来。
他看见枢密院几位同僚正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说话,老将军精神矍铄,说话声如洪钟,想来是某位致什后又受邀出席的老师。
又看见御史台的几位谏官聚在一起,面色严肃地低声谈论着什么,大约是又在酝酿什么弹劾奏章。
三司的几位判官则与户部的官员凑在一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钱粮的事。
然而他这清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正当辛缜看得津津有味之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那笑声粗豪爽朗,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
辛缜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已经啪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了一个趔趄。
「小子!能耐啊!」王尧臣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从辛缜身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周围几位官员都侧目而视,「一个小小的绿袍官儿,都能来参加这宣德楼赏灯大会了,简在帝心啊!了不得,了不得!」
辛缜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赶紧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道:「王相公小声些,您这一嗓子,半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一面说一面拉着王尧臣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左右看看无人靠近,方才低声道:「相公有所不知,今晚不是官家点名要我来的,是那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我。
我估摸着,大约是我在西北帮他打的那几场败仗,他如今已经知道是我在背后谋划的了。
今晚这阵仗,还不知他安的什么心,相公可得护着我些。」
王尧臣闻言,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情骤然一敛,冷哼一声道:「李元昊?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能翻起什么浪来?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这是汴京,是宣德楼下,禁军层层环绕,他李元昊就算恨你入骨,又能干什么?难不成还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成?你放心赏你的灯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夫给你撑腰!」
辛缜见他这番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一暖,笑着道了声谢。
他心中暗想,这位老大人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没个把门的,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王尧臣见他神色放松了些,便又凑近过来,换了一副正经些的口吻,低声道:「说起正事,三司那边,你这段时日做得不错。
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一到任上便要大刀阔斧地折腾,把那些积年的老帐翻个底朝天,你没那么干,很好。
度支衙门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辛缜闻言,也低声回应道:「老大人放心,前阵子实在是军校和贡举两头忙得分不开身,三司那边便暂且按兵不动,没顾得上什么大动作。
不过元宵过后,事情总得理一理了。
到时候会有一些安排,恐怕还要请老大人多多帮忙,在三司使面前替我斡旋一二。」
王尧臣眉头一挑,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几分好奇,正欲张口追问辛缜究竟要干什么,余光却瞥见广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他抬眼一看,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回头再说。」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广场入口处,一人身着紫袍丶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须发已白,步履不疾不徐,气度却沉稳如山。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灯火之下,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便骤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许多原本坐着的人纷纷站起身来,站着的人则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下一瞬,在场的官员们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那道人影围拢了过去,打躬作揖丶寒暄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转眼间便在那人周围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正是范仲淹。
辛缜远远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范仲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老师在士林和朝堂上的声望,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人围上去,或许有巴结攀附的心思,但更多的人,脸上那种敬重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范仲淹微笑着一一还礼,与年长的官员握握手,与年轻的官员点点头,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厚平和的神情,既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半分倨傲之色。
辛缜没有急着挤上前去。
他静静地等在人群外围,直到那些围上去的官员们陆续散去,范仲淹身边渐渐空了下来,他方才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范仲淹见到辛缜,脸上的笑意明显浓了几分,伸手虚扶了一下,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他问了辛缜的座次安排,辛缜照实说了,又将自己被李元昊点名召见的事简单禀报了一遍。
范仲淹听罢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莫要担心,李元昊此番入朝是有求于我大宋,他不敢造次。
再者,你的位次离为师不远,有何不妥,为师自会替你周全。」
辛缜听了老师这番话,心下终于安定了许多。
他向范仲淹又行了一礼,正欲退回自己的位置,便听见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唱名声:「西夏国主李元昊——到!辽国使臣陈国公耶律宗允——到!」
唱名声一起,整个广场上的喧哗之声顿时为之一肃。
辛缜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纷纷转头向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两队人马在礼官的引导之下,沿着广场中央的甬道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一队是从服饰来看是西夏使团,党项人独有的窄袖圆领袍服,衣色以白褐为主,腰束革带,头戴尖顶毡帽,帽上缀着各色宝石。
右边一队是辽国使团,契丹人的袍服较宋制宽大,左衽,衣色尚黑尚紫,袖口和领口镶着名贵的貂鼠皮毛。
两队人马身后,还零零散散地跟着几个服色各异的小国使臣,有的是回鹃装束,有的是吐蕃打扮,还有几个是大理国的使者,穿着白布缠头的服饰,在人群中显得颇为拘谨。
三国使团同时入场,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辛缜的目光在辽国使团那边扫了一下便移开了,没有多留意领头的耶律宗充。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夏使团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只见李元昊当先而行,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虽然穿着党项贵族的白褐圆领锦袍,头戴镶金尖顶毡帽,一身装扮仍是十足的国主气派,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沉郁之气。
他的脸膛本是西北汉子特有的古铜色,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败之色,眼窝深陷,双目中虽仍有精光偶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