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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那煤炉散着融融暖意,马车又极有节奏地晃动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摇晃一般。
起先他还强撑着又翻了几页,但那些蝇头小字渐渐模糊成一团,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辛缜索性把书卷一合,往褥子上一丢,翻了个身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未曾做一个,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辛缜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耳边传来梨花细声细气的呼唤,道:「公子,醒醒,快到了。」
辛缜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定了定神,才想起来这是在去延津的路上。
他坐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周身上下骨节噼啪作响,但那种久睡之后的舒畅感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
他心中暗想,这段时间在枢密院办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积攒下来的疲累确实不少。
方才这一觉怕不是睡了两三个时辰,竟一觉睡到快要到地方,想来身体确实需要好好歇一歇了。
不过睡饱了也实在是舒服,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梨花见他醒了,手脚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辛缜接过帕子擦了脸,又由着她帮自己梳理了略有些凌乱的头发,将睡皱的外袍换成一件簇新的。
梨花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道:「方才王妃那边派人来催了,说马上就到延津地界了,前面路口有崔家的人在迎接,嘱咐公子收拾齐整些。」
辛缜点头应了。
梨花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从头到脚没有丝毫失礼之处,这才放了心。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梨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回头道:「公子,咱们到了。」
辛缜整了整衣冠,伸手掀开车帘。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与车内温暖如春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他眯着眼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是傍晚时分,西方天际残存着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将雪后的原野染成一片淡淡绯红。
暮色沉沉之中,远处一座颇具规模的庄园隐约可见,黑瓦白墙,门前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前面路口处,果然有大队人马在迎接。
为首的几人骑着马,后面跟着数十名仆从,各执灯笼火把,将路口照得亮堂堂的。
车队缓缓停下,有人从王妃车驾旁快步跑过来,是一个穿着青绸长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眉目间与王妃有几分相似,满脸堆笑地走到辛缜车前,拱手道:「可是辛公子?小人崔府大管家崔安,奉太公之命前来迎接。
太公与大爷在前面路口等候,王妃请您过去,一同见礼。」
辛缜认出此人应是外祖家的管事,便点头道:「有劳崔管家引路。」
崔安引着辛缜的车驾穿过迎接的人群,来到车队最前方。
辛镇下车时,便看见前面路口处黑压压站了许多人。
崔安引着他向王妃车驾走去,王妃恰好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冠,气度雍容华贵,只是面上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激动神色。
辛缜上前扶住母亲,王妃看了他一眼,见儿子衣着得体丶精神饱满,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低声道:「跟着娘,莫要失礼。
母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在崔家人的引导下继续前行。
马车驶入一座宏伟的庄园,辛缜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心中暗暗咋舌。
这崔氏祖居比想像中还要气派,光是门前的空地便足以容纳数百人,此时空地上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崔氏族人,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依着辈分长幼排列,秩序井然。
领头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相方正,蓄着三缕长髯,穿着宝蓝色团花锦袍,正是王妃的嫡亲大哥丶辛缜的大舅崔应。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纪稍轻些的男子,想来是二舅丶三舅等几个兄弟。
再往后是各房的子侄辈,乌压压一片,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显然是特意为迎接姑奶奶回门而准备的。
辛镇心中盘算:外祖家这一支果然是延津大族,光是能站在这里迎接的便有两三百人,阖族上下怕不有上千口人。
而且听母亲说过,延津崔氏耕读传家,也曾出过好几个进士,虽然与起唐时的清河崔不可同日而语,但在当地是名副其实的世家望族,饶是母亲嫁入王府贵为王妃,回到这娘家来,也得按照崔家的规矩来办事。
最让辛缜注意的是,迎接的人群中没有见到外祖父崔太公的身影。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大宋以孝治天下,外祖父身为崔氏族长,又是母亲的亲生父亲,断然没有父亲出迎女儿的道理,即便这个女儿如今已是郡王妃。
越是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这些礼法规矩,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分僭越。
外祖父应当在宅内等候,但想来也不会托大端坐不动,那样又显得太过倨傲,于亲情不合。
果然如辛缜所料。
王妃被大哥和一众叔伯兄弟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走进崔氏祖居的正堂。
辛缜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几重院落,每过一重门都有人高声通报:「姑奶奶回府!」
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引得院中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银高烧,将堂内照得如同白昼。
堂中悬挂着「世德清芬」四个大字的匾额,看落款竟是前朝名臣的手笔。
两旁摆放着紫檀木太师椅和茶几,几名丫鬟垂手侍立,堂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正堂主位之侧,一位白发老者拄着龙头拐杖,肃然而立。
这老者年过古稀,头发胡须皆已全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缎袍,腰间坠着一块羊脂玉佩,正是崔氏族长丶辛缜的外祖父崔太公。
他没有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而是站在堂中,这份姿态既是迎接女儿,也不失为父的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妃在兄弟们的簇拥下踏入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厅中鹤发童颜的老父亲。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瓦解,眼圈霎时便红了。
她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老父三步之遥处停住脚步,双膝一弯,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道:「不孝女————回来看爹爹了。」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饶是崔老太公平日里最重威仪,此刻面上的皱纹也微微颤抖起来。
满堂的妯娌叔伯见了这般情景,无不动容,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悄悄掏出帕子来拭着眼角。
老太公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将女儿扶了起来,手掌在女儿肩头轻轻拍了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沉声说了句:「回来便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动情的场面持续了片刻,众人纷纷上前劝慰,王妃才渐渐收了泪。
稍作寒暄后,王妃便转身将辛缜拉到身边,对父亲道:「爹爹,这便是您的外孙辛缜,是女儿与辛宁所生。」
老太公将目光投向辛缜。
辛缜站在母亲身旁,感觉到外祖父的自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苍老却异常锐利,像是能够穿透人的皮相直看到骨子里去。
老太公打量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颔,一处一处地看过。
看着看着,老太公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辛缜心中明白,自己这张脸与生父辛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祖父看到了自己,便等于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拐走他女儿的黄毛,心中怕是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辛缜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老太公凝视良久,眉头皱起又松开,面上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归于平静。
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几句初见面时应有的温和言语,无非是路上辛苦丶身子骨还算结实之类的话。
语气虽不算热络,但总算中规中矩,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对于一个看到女婿影子便不舒坦的老人来说,已算难得。
说过话后,老太公便唤来长子崔应,吩咐道:「你先去安排王府的人安顿下来,车马行李该入库的入库,随行护卫另行安排了住处。
接风宴要快些备好,你妹妹赶了一天的路,怕是乏得紧了。」
崔应躬身应了,又转头对辛缜道:「缜儿随我来,厢房已给你备好了。
辛缜被引到东跨院一处独立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并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椅床榻一尘不染,被褥都是簇新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想来不是赝品。
辛缜暗暗点头,崔家果然世代书香,连一间客房的布置都如此雅致。
梨花已早一步被带了过来,此时正蹲在地上整理辛缜带来的行李。
辛由着她伺候着净了面,又换了件稍微随意些的外袍,方才那件石青色锦袍虽体面,但穿了大半日到底有些拘束。
才刚收拾妥当,便有人来叩门,是个青衣小厮,恭声道:「辛公子,太公请您去宴席,已备好了。」
辛缜随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前。
暖阁中灯火通明,摆了张大圆桌,桌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正中一只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升腾起袅袅白雾。
这顿饭果然是极为亲密的家宴。
在座的除了太公之外,太公的父母,也就是辛缜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竟然也出来了。
这两位老人家都已年过九旬,头发雪白,皮肤皱如核桃,牙齿也脱落得差不多了,但精神尚好,被丫鬟搀扶着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
大宋以孝治天下,讲究的就是这般四世同堂丶人丁兴旺的景象,崔氏能将这两位老寿星请出来,既是显示家门兴旺,也是给足了王妃面子。
此外在座的便都是至亲了,王妃的三个兄弟带着各自的夫人,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姑姑也回来了,加上辛缜母子,总共也有十几个人。
至于那些小一辈的堂兄弟表姐妹们,虽然也都眼巴巴地想来亲近这位郡王妃姑母,却碍于礼数挤不进来,只能在暖阁外用饭,偶尔有大胆的探头探脑往里面瞧上一眼,便被自家娘亲狠狠瞪了回去。
宴席上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王妃与父亲说的话不多,父女之间毕竟多年不曾这般亲近,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与几个兄弟说得也不多,毕竟男女有别,又各自成家多年,能聊的无非是些家常琐事。
但她与祖父祖母却说得极多,一边给两位老人家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王府中的大小事务,说到动情处便掏出帕子来擦拭眼角,两位老人家也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场面颇为温馨。
辛缜倒也未被冷落。
他大舅崔应特意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拉着他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崔应问了他在京中的住处,又问了平日喜好些什么,饮食可还习惯,问得十分细致周到,末了还拍着他的手背,感慨道:「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在京中可要多孝敬她。」
言语间倒真像个体贴晚辈的舅父。
辛缜一一应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他心中明白,这些亲戚多年不走动,此番相聚,表面的热络与亲近之下,各有各的心思,只需面子上过得去便是了。
如此这顿饭吃得倒也颇为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散后,王妃便被祖父母拉着去后院叙话去了,两个老人家上了年纪,最是疼惜这个多年未见的孙女,非要留她说一夜的话不可。
辛缜本想着折腾了一整日,总算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料却被外祖父崔太公派人请去书房。
书房在正堂后身,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名叫退思斋。
辛缜随引路的小厮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有几枝已然含苞待放,月光下暗香浮动。
退思斋内陈设古朴厚重,满墙的书架上码放着层层叠叠的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一只青铜骏猊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书房里不仅有外祖父,大舅崔应也垂手侍立在旁。
老太公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面上神色与方才宴席上相比又深沉了几分。
辛缜行了礼,在老太公示意下,在客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