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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出自儿之手?
她只是心念一转,随即应道:「哦,原来不是为了见外甥啊,而是为了那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啊。」
崔应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妃也不催他,就这么端坐着,目光清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崔应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索性也不装了,老老实实道:「妹子,你既然猜出来了,大哥也就不瞒你了。
崔家的确是想从儿那边拿一些新鲜瓜果,现在这些东西不愁卖,只要能够拿到手,加一倍价格,一样能卖出去。
你是知道的,咱们崔家近些年来状况不太好,大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腆着老脸来求你的。」
饶是王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亲耳听到崔应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轰动全城丶所有人都想买上一些来尝鲜的新鲜瓜果蔬菜,竟然是她儿子搞出来的?
她儿子不是在枢密院当文书么?
天天批公文丶拟条陈,怎么还管上种菜卖菜的营生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一个终日与兵马文书打交道的承旨,怎么就成了京城最紧俏生意的操盘手?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磐石,淡淡道:「凭什么给你?」
崔应苦笑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窘迫:「大哥现在也难啊。
王妃的状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千年世家,名声大,门楣高,可家业大了负担也重。
族中几百号人张着嘴等饭吃,田产租子一年不如一年,再大的产业坐吃山空也扛不住0
不过你放心,我寻大外甥也不是白拿的,只想着能不能按市价,嗯,再低一些,给我供一些货就成。
妹子,就一点方便而已,一点就成。」
王妃终于全部确认了。
那菜洞子果然是自家儿子搞出来的。
既然是皇家的生意,那就是自己儿子主管的差事。
皇家的差事,多少人盯着,要是儿子给自家人开后门徇私,不知道多少人要藉机生事。
她虽然疼爱儿子,但也明白大局,朝廷的事,沾上私利就是祸根。
她那个大哥嘴上说一点方便,可一旦开了口子,后头还有崔氏庞大的宗亲等着,最后把儿子裹挟进去,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王妃再不犹豫,站起身来,语气决绝,道:「好了,大哥你若来叙兄妹之旧,那就留下吃饭喝酒。
若是来求我儿徇私,这事我绝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走。」
崔应看着自己这个妹子,她那神情跟当年执意要嫁辛宁时一模一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连忙堆起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就按妹子说的,吃饭喝酒,只叙兄妹之旧。」
王妃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赶人。
赵惟吉适时地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道:「大哥难得来一趟,正好本王今日休沐,便陪大哥喝两杯。」
他吩咐下人在偏厅摆了一桌酒菜,又让人去地窖里取了一坛陈年的羊羔酒。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崔应大约是放下了那层求人的姿态,再加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王妃小时候在府里的旧事,说那年上元节她偷溜出府看花灯,被老爷子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发现她居然靠着供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王妃听到这里,筷子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那年辛宁病重,她求到大哥那里想借一笔银子请名医。
崔应倒是来了,可也只能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她,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
后来辛宁还是走了,那几十两银子她也没还,崔应也从来没提过。
这么一想,这个大哥其实也不是全无情义。
只是崔家那座大宅子,每个人的情义都是打了折扣的。
能给你一点,但不能给你太多。
崔应又讲起小时候兄妹几个在园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王妃总是爬得最高,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兜在裙摆里跳下来,分给几个弟弟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王妃的眼眶也红了。
那些少年往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被崔应这么一提,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爬枣树丶偷花灯丶祠堂里偷吃供果————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是世态炎凉,也不觉得自己是崔氏嫡女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枣子甜不甜。
她抬起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崔应放下酒杯,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几分真心的恳切,道:「妹子,若是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老爷子————是真想你了,他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书房里还留着你当年的那幅画呢。」
王妃脸上的悲戚立刻敛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警觉起来,道:「大哥莫不是还想我把缜儿带回去?」
崔应被当场戳穿,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乾笑了几声,也不狡辩,笑道:「你不愿意让镇儿给我们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单纯回家一趟,你带上缜儿,让老爷子看看外孙,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崔应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赵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王爷了。」
又转头看着王妃,目光里带着老大哥看着倔强小妹的无奈,「妹子,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放心里就行。
门————给你留着。」
送走崔应,王妃独自坐在厅堂里,对着满桌残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心里一片潮湿的沙滩。
她想起父亲摔砚台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哭的声音,想起辛宁走后她一个人抱着高烧不退的镇儿守在医馆门口的雪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倒不是因为崔家势利,反而是因为崔应说的那些话里,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
可这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想着想着,眼泪便落下来,赵惟吉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便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王妃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着鼻音,道:「我这娘家人,重利益轻感情,叫王爷见笑了。」
赵惟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人心向来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罢了。
其实皇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宗室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王妃噗嗤一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问道:「你当初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姓崔,若我是个普通农妇,能进得了你家门?」
赵惟吉被她问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爱你的,不过宗室就是这样,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说————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不空,王妃心里的委屈反倒消了几分。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没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缜儿搞出来的。
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满汴京都知道,却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一点,叫弟弟妹妹们尝尝鲜也好。」
赵惟吉笑道:「毕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代管的,这刚刚开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事情还没走上正轨,若就在往家里大包小包地送,难免落人口实。
往后若是做顺手了,想必是会往家里送的。」
王妃皱了皱眉,忽然道:「我儿不是在枢密院么?怎么跟皇家的生意搭上边了?该不会————是被人排挤了吧?」
这话让赵惟吉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事,按说枢密院事务繁忙,哪有闲工夫去管菜园子。
或许是军垦之类的项目,正好归镇儿分管?
你别急,我马上托人打听打听。」
王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在此时,管家李平忽然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脚步轻快得出奇,脸上堆满了喜色,两道眉毛都快飞到了发际线上去。
「王妃!王爷!」
他跑到堂前,声音都在发颤,「缜公子————缜公子使人送了两车新鲜瓜果回来,说是给王爷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们尝尝鲜!」
王妃腾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得在桌上打了个转儿都没顾上扶。
她几乎是跑着出了厅堂,赵惟吉在后头连喊了两声慢些走都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停着两辆骡车。
车上的货都用厚毡布蒙得严严实实,扎着绳子,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押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圆脸上带着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远远看见王妃出来便赶紧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见过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开身,特意吩咐小人连夜送两车鲜菜过来,说是让王爷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尝尝鲜。
这是单子,王妃您请过目!」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王妃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着单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黄,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黄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个。」
「瓠瓜,三十个。」
「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缜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采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缜谨禀。」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别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仆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着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卧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挂着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着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宁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么。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着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着你们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着赵惟吉,嘴角带着笑,眼里却还噙着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着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胡须,笑道:「缜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缜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着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帐一边啃冷馍,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
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