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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被人念着的感觉真好!
韩琦在辛缜对面坐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
辛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脸上有灰?」
韩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辛缜身上,心里的感慨比嘴上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辛缜去庆州之后做的那些事,他一桩一桩都有关注的。
帮范仲淹把庆州的政务军务一手担起来,跟着范仲淹去雄州吓退辽国使臣,只带了二十个人进横山便让十七个部落首领签了归附盟约。
这些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一个朝中重臣吹嘘一辈子,可辛缜今年才十五岁!
他回京之后,虽说风光无限,担子却也极重,军政两边都要管,手头能用的人却不多,处处不顺。
更让他忧心的是官家频繁召他入对,反覆问及国朝积,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想念辛缜。
这不是盲目的信任,是辛填从渭州开始就一次又一次给他建立的信心。
眼前这个少年回来了,那些千头万绪的事,终于有人可以一道商量了。
辛缜等韩琦的情绪平复了些,才开口道:「叔父,侄儿从西北回来,有些日子了。
朝廷还没有给侄儿安排具体的差事,吏部那边也还没有去注拟。
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笑的是辛缜终于有点像个少年样了,这孩子从渭州开始就一副什么都成竹在胸的模样,筹粮草丶定计策丶收蕃部丶吓辽使,做起事来比他这个老江湖还要沉稳,没想到回了汴京,也会有这样少年人的迷茫和不安。
韩琦笑够了,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辛缜:「缜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辛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侄儿觉得,差事这种事,都是朝廷安排的,侄儿怎么想,怕也没什么用。」
韩琦大手一挥道:「无妨。你大胆想想,说不定就成了呢?」
辛缜却不上这个当,他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道:「侄儿就是一块砖,叔父指哪往哪搬,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听得这话,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道:「缜儿,你现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同进士出身,这是为叔替你请下来的。
依大宋的选人磨勘法,以边功得官的选人,只要告身完备丶保荐妥帖,铨司那边不会卡你。
以你目前的阶官品级,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在京诸司,比如三司丶司农寺丶将作监,你的算学功底在那里,去了就是实务之才,升迁不会慢。
其二,外放知县,以你的资历和边功,铨司注拟一个中下县的知县不成问题。
大宋的知县兼管军政民政,最能锻炼人,做满一任两任,再回调京朝官序列,资历履历都完整。」
辛缜点头道:「都是挺不错的,不过,侄儿希望能跟在叔父身边。」
韩琦一听,脸上的笑容不知道有多熨贴,喜道:「你能这么想,为叔很欣慰,这两条路,的确不是最好的。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今年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宣德郎,放在哪里都太扎眼了,而且你还不是科举出身,更是容易引人非议。
在京诸司,品级分明,资历森严,以你这个年纪,就算做出一番成绩来,功劳也要先记在上司头上。
外放知县,虽然容易出成绩,但地方路府里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少年人去当百里侯,底下的胥吏使唤得动使唤不动姑且不论,光是应付上下左右的人情往来,就要耗掉你大半的精力,这些这都不是最优的选择。
所以,你最好暂且留在叔父身边,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旁人不知道,叔父知道。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去铨司按部就班地磨勘,也不是去地方上单打独斗,而是需要一个能见识全局丶参与高层实务的位置。
叔父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属官,不如这样,你先在我幕下做个枢密院机宜文字,接触的都是军政核心要务。
等局面打开了,叔父再替你谋一个实职。」
辛缜点了点头,心中已在迅速消化韩琦的这番话。
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是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
大宋官制里官与差遣分离,他的「宣德郎」是寄禄官,定品级丶定俸禄,却不定实务0
真正让他做事的,是差遣。
而韩琦要给他的这个差遣,是枢密使直属的幕职官,掌机要文书,参军事谋划,品级不高,位置却极要害。
但他随即想到一个问题,大宋的差遣任命,以常规途径,无论京官外放还是选人改官,都要走吏部流内铨的注拟程序。
以他的出身和品级,若按寻常铨选,多半是外放一个知县或州郡佐官,怎么能直接做枢密使的机宜文字?
他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过来,道:「叔父方才说让侄儿做机宜文字,这是属于辟差?」
韩琦笑着点头道:「寄禄官定品级俸禄,差遣是实职,寻常官员授差遣,走的是吏部流内铨的注拟,依资序排队,按阙位授官。
但铨选之外,朝廷另有一途,便是辟差。
各路帅臣丶州郡守臣,乃至枢密使丶宣抚使,都可以自行辟举幕僚属官,不必经过吏部的注拟。
辟差本是为边陲军务所设的便宜之权,后来推及各路帅司丶州郡乃至在京诸司。
帅臣开府,幕中属官皆由帅臣自行辟举,只需事后向朝廷具名奏差,完成备案即可。
枢密院的主官职官多是朝廷任命,但枢密使开府,幕下自有一套僚属体系,辟差正是其例。
为叔如今是枢密使,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你做这个机宜文字,走的不是吏部注拟的路子,而是为叔的辟差之权。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以叔父的位份,辟举一个机宜文字,只需向朝廷具名奏差,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差遣,乃是正途,不是私相授受!」
辛缜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喜道:「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提携。」
韩琦满意地点了点头,问起辛缜回老家之事,辛缜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韩琦又问汴京的住处可安排好了,辛镇摇头说还没顾上,韩琦便说他来安排,辛缜连忙推辞,说怎好再劳动叔父,韩琦也不勉强,只说若有需要随时来寻。
唠完这些辛缜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赶紧道:「叔父,还有一事要和您请教一下,侄儿的母亲改嫁了,嫁的是安定郡王赵惟吉。」
韩琦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点了点头。
辛缜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叔父————知道?」
韩琦笑了一声:「你田叔父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辛缜顿时恍然,果然如此,田况与韩琦关系极好,田况自然不会瞒着他,而且,就韩琦的性子来说,要重要自己,恐怕也会对自己的底细摸得门清,这实属正常。
韩琦摆了摆手,道:「缜儿,此事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安定郡王叔父知道,闲散宗室,人品端方,不问朝政,在宗室里辈分高丶人缘好。
你母亲改嫁给他,是你的家事,你该走动就走动,该奉养就奉养,对自己的母亲尽人子之责,天经地义。
至于旁人怎么说,你不用担心,你是你,安定郡王府是安定郡王府,这中间的分际,叔父会替你看着的。」
辛缜听韩琦说到最后那一句,心里那股隐隐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赶紧又道:「谢谢叔父!」
韩琦摆摆手,道:「行吧,给你放两天假,把宅子的事情给定下来,两天后准时来我这里报到,为叔这里事情太繁杂了,你不来我这满脑门子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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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缜赶紧道:「若是当真这么忙,那侄儿现在就可以上差。」
韩琦笑骂道:「再忙也不能这般使唤你,你从西北赶回来,还是需要休养两天的,你赶紧滚吧。」
辛缜这才笑着告退。
辛缜出了政事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横街上往来的人比来时多了些,有抱着文书的吏员小跑而过,也有身着紫袍的官员被侍从簇拥着穿廊入阁,廊下的宫灯已经燃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绞绡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柔和的光斑。
他穿过左腋门丶右腋门,每过一道门,值守的亲从官便还他一份告身,略一核对,点头放行。
出宣德门时,他将最后一枚出门勘合交给门吏,拿回了自己的马匹。
他在宣德门外翻身上马,正要辨一辨方向,便听见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辛主簿当面?」
这一声不高不低,恰恰好送进他耳朵里。
辛缜心里那口钟当的一声便敲响了。
上次在汴京城门口,也是这般被人一口叫出了姓氏,随后便被塞进青帷小轿里掳进了安定郡王府。
今日又来?
他心里一阵警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循声望去。
一个人正从宣德门外的石墩旁朝他走来。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面容清瘦,颔下几缕疏疏的胡须,脸上挂着恭谨的笑意。
这人看打扮像个商贾,看走路却不像练家子—步子轻快但不稳当,是长年打算盘坐柜台的人才有的步子。
「在下青白盐行会汴京分号管事,姓马。」那人走到马前,拱了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冒昧拦马,还请辛主簿见谅。」
听到青白盐行会,辛缜心下一松,不动声色地松开剑柄,不过可也没有当真全然相信,多问一句,道:「青白盐行会在汴京也开了分号?」
马管事笑道:「也就是近些时日的事,横山那边的青白盐要进京畿行销。
汴京是天下财货枢纽,没有一个分号在这里统一调配,事事都要往庆州跑,太费周折。
陈行首便让在下带了几个得力的夥计,先在汴京扎个根。
陈行首吩咐过,辛主薄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什么需要跑腿办的事,尽管吩咐在下。
今日在下刚办完一桩采买,想着辛主薄或许忙完了,便过来候一候,也是有些行会里的事,想向辛主簿请教一二。」
辛缜微一沉吟,他今日的确还有要事,住处还没有着落,还要去王府那边,明日还要去铨司呈报文书。
但青白盐行会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汴京分号刚刚开局,若有什么困难,他这个始作俑者确实不好袖手旁观,便道:「马管事有心了,不过今日我确有要事,怕是没有太多时间。」
马管事笑道:「不多耽误辛主簿的工夫,半个时辰便好。
这会儿也正是午饭时间,不如就近寻个地方,边吃边聊。」
辛缜点了点头。马管事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引路。
辛镇原以为马管事会将他引到某处酒楼,谁知马管事穿过大街又拐进一条小巷,走了片刻,便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不大,门楣上悬着一方青石匾额,光素无字。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种着一排兰草,草叶从墙头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马管事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辛缜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条鹅卵石小径从院门通向正房,小径两旁种着两丛湘妃竹,竹叶青翠欲滴,竹下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门窗上的漆是新的。
东厢是一个小小的偏厅,西厢是厨房和杂物间。
院角有一棵石榴树,树冠不大,却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条上刚刚冒出新芽。
这处院子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处处都透着用心打理的痕迹。
更难得的是闹中取静院门外那条小巷清静得很,走出小巷便是御街,往南是州桥,往北是皇城,去哪里都方便。
汴京城里这样的地段,寸土寸金,有价无市。
马管事将他请进正堂,堂中的陈设不多,却件件都是讲究的东西。
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四把黄花梨的圈椅,案上摆着一方端砚丶一管紫毫,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横披,画的是江上数峰青,笔意疏淡,不是名家手笔,却别有一番韵致。
东窗下放着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竹编凉席,席旁搁一只铜香炉,香灰还是新的。
辛缜在厅中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陈设上缓缓扫过。
饭菜是从附近酒楼叫来的,装在食盒里提进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热着。
马管事把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一壶温着的酒,亲自给辛缜斟了一杯。
辛缜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马管事,道:「马管事,你要请教的事呢?」
马管事把酒壶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坦诚的神色,道:「辛主簿,在下今日请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