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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京城骚乱与船只到达
京城。
此时外城七门处,无数兵马正在枕戈待旦。
京营八旗,丰台大营,密云驻防八旗,还有九门提督下属的步军营和巡捕营,帐面上凑了七万多人,可实际能拉出来列阵迎敌的,也就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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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科尔沁存活马队,察哈尔丶土默特等部马队,以及为了应付北伐军而调至关内的吉林丶黑龙江等地的八旗骑兵————
这些为了应对太平天国北伐军而徵召至京城附近的骑兵,也纷纷被调动了起来,统共六千余骑。
一共三万六千兵马,在京城内外严阵以待,以防天津的逆贼来袭。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支将僧格林沁打得仅以身免的天津叛军,没有趁势北上,没有围攻京师,甚至没有向通州推进半步。
他们只是稳稳地占住了河西务,然后便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里,再无动静。
「这群逆贼想要做什么?」
京城内,皇亲国戚丶文武大臣们皆忧心忡忡,讨论着叛军的动向。
有人说他们是在等粮草,有人说他们是在等援军,越猜越乱,越乱越怕,整个京师的氛围因此越发凝重。
「管他们要做什么,但守门的那群混蛋凭什么不准我们出去?」
内城的一家茶馆里,一个八旗子弟拍着桌子,茶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满桌。
「打我老爷爷从龙进关,我爷爷,我阿玛,哪一个不是为大清朝打过仗的啊?」
「血他们流够了,凭什么还要我们流?爷们活了三十年,弓弦都没摸过一次!」
「就是!就是!」
茶馆里的其他旗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咱们的活,爷爷阿玛那辈早干完了!」
「提笼遛鸟咱们倒是擅长,这死人堆里打滚的事,让汉人去做不就是了?」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旗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他啪地一声将茶碗顿在桌上,怒骂道:「汉人,汉人,汉人哪有那么可信!」
他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面孔:「南边的粤匪,安徽的捻贼,还有天津的逆贼,哪个不是汉人弄出的事情?你们还指望着汉人替咱们卖命?替咱们守城?」
「咱们旗人不自己支棱起来,大清怎么办?祖宗留下的家业,真要败在咱们这一辈手里吗?!」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一个穿着天青褂子的旗人歪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开了口:「您老人家说得倒轻巧。南边的粤匪,是曾国藩曾大人在打。按您那汉人不可信的说法,朝廷就不该用他?」
「没错,朝廷就不该用他!」
老旗人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依我看来,汉臣绝不能委以重任!就连咱们住的内城,也该恢复顺治年间的规矩,把汉人通通赶出去!」
清廷入关后,出于安全和统治考虑,于顺治五年推行了旗民分治。
除寺院僧侣等极少数特例外,原本居住在内城的汉民被一纸勒令迁往外城,他们的房屋丶他们的财富全部归了八旗。
顺治的设想很好,只是他没想到八旗的腐化速度比他想像的快得多。
旗人不事生产,吃穿用度皆需要店铺。但旗人自身又不准经商,于是没过几年,汉人商贩又重新进入内城开起了粮店丶当铺和茶馆。
随着时间推移,一些贫穷的旗人甚至私自将房屋转卖给汉人。到了咸丰年间,内城满汉混居早已成为常态。
老旗人这个想法一说出来,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声音传到茶馆外,过往的汉人听见这话,连忙加快脚步,低头快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毕竟谁都知道,这群八旗大爷就算杀了汉人,最多也就是戴枷示众丶鞭笞几下,连命都不用偿的。
老旗人的言论不过一日时光,便传遍了内城的大街小巷。部分八旗子弟听见这话,纷纷点头同意。
「贼兵要是真打进来,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旗人。」
「内城住的那些汉人,谁知道哪个是奸细?」
「不用管谁是奸细,咱们爷们把汉人全赶出去准没错!」
话越传越邪,火越烧越旺。
当天午后,镶蓝旗的几个旗丁真的动了手。
他们从东四牌楼出发,沿着朝阳门大街往西,见到汉人就打,看到汉人开的铺子就砸。
到傍晚时分,骚乱已经从东四牌楼蔓延到了鼓楼大街丶地安门外和西四牌楼,镶蓝旗的丶正白旗的丶镶黄旗的旗丁都有人加入进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街上的汉人百姓四散奔逃,纷纷往外城逃去。还没被旗人打砸的店铺也纷纷关门,老板带着家人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很快,消息便传进了紫禁城。
养心殿里,咸丰刚用完一碗小米粥。粥碗撤下去不到片刻,军机大臣穆荫和便到了。
他还没站定,殿外太监尖细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兵部右侍郎王茂荫求见!」
「王茂荫?他来做什么?」
咸丰抬眼,有些不解。
王茂荫是汉臣,道光十二年的进士,如今已快花甲之年。因为去年上的《再议钞法折》中有许多内容他殊为不喜,便将他调到兵部去了。
顿了顿,他还是挥了挥手:「宣他进来吧。」
「宣——兵部右侍郎王茂荫觐见!」
王茂荫整了整官帽,快步进了东暖阁。
他跪下时抬头扫了一眼殿内:咸丰帝坐在炕上,面色比前几日朝会时更差了些,眼窝微微凹陷,炕几上堆满了摺子。
王茂荫叩了头,将摺子双手举过头顶:「皇上,臣有急奏。」
太监接过摺子呈上,咸丰展开摺子,扫了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摺子上写的,是今天内城发生的事情:旗人打砸丶驱赶汉人丶店铺被毁丶百姓奔逃,字字句句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眼睛。
他看完摺子,没有说话,将摺子递给穆荫。穆荫接过去看完,脸色愈发凝重。
谁都没先开口,东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王茂荫再次叩了头,声音沉痛:「皇上,臣冒死直言。逆贼占住河西务,京师德胜门丶安定门尚可通行,局势并非不可收拾。
但此时内城旗人无故驱赶汉民丶抄掠商铺,视汉人为贼寇,这无疑是往朝廷自家的院子里放火!」
他顿了顿,重重叩首道:「道光二十二年,镇江被英夷围困。副都统海龄却以搜捕奸细的名义多杀无辜,激成内变。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皇上,眼下河西务已有贼兵,若内城继续骚乱下去,逼得部分汉人真的勾结内外倒向贼兵,那京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穆荫脸色一变,厉声道:「王茂荫,你这是在危言耸听!」
「穆中堂,下官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无半字虚妄。」
王茂荫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穆荫,不躲不闪。「眼下朝廷危难之际,正应当满汉一体,岂可自生嫌隙?镇江之事不过十三年,十三年前的教训,难道如今就非要在内城重演吗?」
穆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再开口。
咸丰将王茂荫的摺子接回来,重新放在炕几上,手指轻轻敲了三下。
「好了,朕知晓了,」
「传朕的旨意给九门提督和步军统领衙门,内城戒严。再有聚众生事者,不论是满是汉,一律锁拿,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看向王茂荫,「王茂荫,你兼一个差,九门提督衙门满汉纠纷一事,由你参与监督。再有旗人无故驱赶殴打汉人的事,你直接上折,不必经军机处,专递御前。」
王茂荫叩头:「臣,遵旨。」
待王茂荫退出殿外,靴声渐远,东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面孔忽明忽暗。
「你替朕去办一件事。」
穆荫躬身:」奴才听着呢。」
「热河行宫,即刻开始准备接驾。热河驻防八旗,全部调到长城各口布防。沿途驿站,秘密增备马匹草料。
记住,一切从密,绝不可在明旨上留下任何痕迹。」
「奴才遵旨。」
大沽口炮台。
汤和站在炮台的垛口后,举起单筒望远镜朝海面上望去。
海天交接处,几个黑点正在逐渐放大,变成船帆的轮廓,再变成几十艘吃水极深的蒸汽船。
「终于来了。」
汤和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从垛口后大步走了下来。
码头上,洪武正指挥着士兵清出泊位,号子声此起彼伏。
码头后方,海河两岸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灾民营地绵延出去好几里。帐篷挤着帐篷,窝棚挨着窝棚,密密麻麻。
窝棚里的灾民们仰着头,望着那几十艘巨大的船只缓缓靠岸,眼睛里满是震撼之色。
蒸汽船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把整个码头震得嗡嗡直颤。
船只依次停靠,跳板砰然放下,船长从船上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洪武面前,开始对接。
「不辱使命,粮食成功带来了。」
洪武点了点头,道:「辛苦。」
粮包开始一袋一袋地往船下运,与此同时,报名前往关外的灾民们也移动了起来,拖家带口,背着仅剩的家当,朝登船的方向缓缓挪动。
但在登船之前,灾民们还有一关要过。
清洗。
清洗点设在海河旁,分作两道工序:先蒸,再洗。
蒸的地方,是几个用厚油布和木架搭成的低矮帐篷。
帐篷不大,每次只能挤进去十几个人。帐篷角落里,垒着几块烧得通红的河卵石。
等挤满了人,里面的死士便用长柄铁铲将石头拨开,再淋上几瓢水。
「嗤!」
白色的蒸汽瞬间炸开,像滚烫的雾一样灌满整个帐篷。温度不高不低,六七十度,闷得人喘不上气,却又不至于烫伤皮肤。
「别慌,死不了人,待够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出去了!」
帐篷里的人蹲在地上,皮肤被蒸汽蒸得发红。他们身上的虱子丶跳蚤在湿热中纷纷死去,细小黑色的尸体顺着汗珠滚落。
有人实在忍不住想往外冲,却被守在门口的死士用木棍顶了回去。
「你想把跳蚤带上船吗?忍着!」
一盏茶后,帐篷门帘被掀开。白雾涌出,里面的人跟跄着走出来,浑身通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们身上的寄生虫已经死绝,但几个月来逃难带来的污垢依然糊在皮肤上。
洗的地方,就在帐篷旁边。
地上挖了几个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大坑,海河水顺着挖出的渠流入坑内,将其填满。大坑附近燃起了数堆篝火,篝火里满是烧得通红的人头大的花岗岩。
死士们戴着口罩,站在坑边,嗓音粗粝而凶悍:「自己脱光,然后跳进热水池,把全身上下冲洗乾净!你们身上那些脏东西必须得全部搓掉!」
烧红的石头被一块块投入第一个大坑的一角,水花四溅。坑里的水持续被加热,保持着温热却不烫人的温度。
人们脱光衣服,跳入温水中,开始拼命搓着身上那层黝黑的污垢,用指甲抠着头皮里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泥屑。
水很快就浑浊了,飘着一层灰黑色的碎屑和泡沫。死士将两边的挡水板拉起,浑浊的水很快就被海河水冲走,新的滚烫石头丢入冷水中。
「起来去第二个坑,在那里再洗一遍!」
第二个坑里的水没加过石头,是从河道直接引入的丶带着凉意的清水。他们爬进去,再做一次最后的冲洗。
当他们从第二个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通红,皮肤像是被煮过了一样。寒风一吹,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洗完澡的,过来这边领衣服!」
前方不远处的死士招呼着灾民们,手中挥舞着乾净的衣服。「你们之前穿的那些就不要再穿了,全部丢掉,我们会发新衣服!」
虽然不舍自己的旧衣裳,但在巡逻死士的威慑下,洗完澡的灾民们还是老老实实的上前领取新衣服。
虽然样式很奇怪,但这些衣服极为厚实。外面是一层厚厚的毛皮,瞧着就极为保暖。
「他们会穿这些羊毛衣裤吗?」汤和瞧着这边。
「都是衣服,摸索着穿肯定能穿上的。」洪武道:「实在不会,咱们的人再过去教便是了。」
说着,他忽然挑了挑眉:「李文忠那小子传讯过来了,他说他想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