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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招揽道门(第1/2页)
二月十三，龙年的第一天，青城山。
天刚蒙蒙亮，山道两旁的茶树叶子凝着一层白霜。
太阳刚出来，山雾压在茶树的顶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叶尖上全是水珠子。
傅元天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正蹲在山门不远处的梯田里刨土。
他把冻土刨开，一棵一棵地查看茶苗的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混着泥，看不出血色。
不过他锄头挥舞的很稳，像是在做一场必修的功课。
山下的大喇叭响了好一阵了，从早起就没停过。
播音员的声音被山风削去了一半，传到坡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
“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革命化春节，忆苦思甜饭。”
傅元天耳朵灵敏的很，听到没有大事宣布，也就放下心来继续挖地。
他今年四十岁，出家快二十年了，在道门里面算是根基扎实的一辈。
年少便在青城山出家，跟着师父修习经忏、丹道、草药医理。
师父临走前握着他的手叮嘱，世道纷乱，道门不易，凡事隐忍，好好活着，守住这一脉的根。
去年道众推他当了上清宫的当家，还兼了青城山道教大队的会计。
往年到这个时节，山门外早已经熙熙攘攘，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鞭炮、锣鼓能从年三十闹到元宵。
可今年不一样，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庙产充公，殿堂改作他用，而后神像推倒，经书法器或是收缴入库，或是就地焚毁。
山上的道友，有的选择还俗回乡，有的远走他乡。
留下来的寥寥数人，全都编入生产队，和社员一样下地劳作，靠工分糊口。
太上殿改成了公社的粮食仓库，三清殿的泥塑被推倒，碎土用来垫路基。
只剩下一处狭小偏殿，勉强容下傅元天和另外三位老道友落脚。
他亲眼见过自己耗费三年光阴手抄的《黄庭经》，被人从木箱里翻出来丢进火盆。
往日里熟稔的科仪、符箓，如今都成了碰不得的东西。
偶尔有山下胆子大的乡亲，趁夜色摸上山，悄悄塞几个鸡蛋，求一张平安符。
傅元天大多只是摇头劝对方回去安心务农，不敢应允。
等人走远，他才会摸出藏在箱底仅剩的一点黄纸，借着油灯微光，一笔一画慢慢临摹。
画完之后，也无处交付，只能小心收好。
坡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
傅元天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从茶垄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生产队的老赵，汉中过来的移民，一口陕南腔，说话调门高，尾音往上挑：
“傅师傅，你咋个还蹲在这儿嘛！队上喊集合吃忆苦饭，就差你们上清宫的人了。”
当年不少川人去了桂省，又从关中汉中移民了不少人去了川府。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道士，四川本地人，口音软一些，说话带着一股子拖腔：
“师父，赵叔说公社今日查得紧，不上工的要扣工分。”
傅元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茶苗的根要冻坏了，我把这几垄刨完就去。”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茶垄，摇了摇头：“这坡地，种啥子茶嘛。种点红薯，还能多收几斤。你们道士就是认死理。”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蹲下来，伸手帮着刨了两把土。
他是前几年从汉中那边迁过来的，老家地少，听说青城山这边有活路，就带着婆娘娃儿上了山。
来了之后分到生产队，跟道观里的人一起种地。
起初他看这些道士不顺眼，觉得他们神戳戳的，敬而远之。
后来混熟了，发现傅元天这个人话不多，农庄家是一把好手，慢慢地也就不说什么了。
“赵叔，你老家过年咋个过？”年轻道士问了一句。
老赵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山脚下层层叠叠新开的梯田：
“咋个过？以前在汉中，腊月二十几就开始蒸馍、煮肉，贴门神，放炮。初一早上给长辈磕头，走亲戚。”
他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低了些：“现在不兴了，公社说那些是封建残余，磕头拜年是旧规矩，不让搞了。
年三十晚上吃一顿忆苦饭，野菜糊糊，麸子窝窝头，吃完就睡。初一早上哨子一吹，照样上工。”
傅元天笑着摇摇头，他把最后一棵茶苗的根培好土，直起腰来，看着山下的方向。
“走嘛，先去吃饭。”傅元天把锄头扛上肩。
远处生产队的高音喇叭断断续续飘过来播音员的声音。
“广大社员同志们，破除旧风俗、旧习惯，过革命化春节，抓紧春耕准备，抓生产、促丰收……”
忆苦饭摆在生产队的晒场上，一口大铁锅，里头煮着野菜糊糊，旁边一笸箩麸子窝窝头。
社员们端着碗，蹲在地上一边摆龙门阵一边吃着。
傅元天领了一碗糊糊，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吃完忆苦饭，社员们正要散开去上工，公社的通信员从山下骑自行车上来，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帆布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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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支好车，从包里掏出一摞信件和牛皮纸文件袋，站在晒场边上喊了一声：“请问，哪一位是傅元天？有你的信件！”
傅元天把碗放下，走过去：“同志，我就是傅元天。”
邮递员从帆布邮包里翻出一封信封，递到他手上，又拿出登记本：“在这里签个字，是顺天府那边寄过来的。”
傅元天接过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戳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戳记上的字被糊掉了一半，但能辨认出“顺天府”和“代办处”几个字。
他愣了一下神。
顺天府的信，我怎么有顺天府的朋友？
“你在旷起爪子？签字！”邮递员毫不客气的说道。
他回过神来，接过笔签下名字。
邮递员收好本子，蹬上自行车，铃声再次响起来，顺着山道慢慢远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之间。
老赵本来已经走出几步，听见这边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只是远远问了一句：“傅师傅，有信啊？”
“嗯。”傅元天把信封低声回了一句。
傅元天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迟迟没有拆开。
四周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远处广播的口号还在断断续续飘上来。
犹豫片刻，他才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上好的宣纸，淡淡的云纹暗底，毛笔字端正沉稳。
信头的印刷字写着“南华驻顺天府代办处。”。
【傅元天道长台鉴：
敝处奉南华政务院之命，遍访海内正统道门高士。闻道青城一脉传承久远，道法绵延，为道门正宗。
南华立国之后，境内巫蛊邪术泛滥，惑乱百姓，祸及乡邻。
年前官府已经颁行政令，大力清剿各类巫祝妖术，扫除邪祟。
然破邪易，立正道难，民间信仰空缺，亟需正统正教来匡扶人心、教化百姓。
故此专函相邀：若道长愿意南下赴南华弘道，南华官府可为其划拨土地，修建道观，配给田产，保障香火供给。
道门医药、养生、经忏传承，皆可正常研习传授，受官府保护。
此函并非单独寄送道长一人，武当、龙虎、茅山等各处尚存的道观，都有同道收到相同邀约。
道长可自行斟酌，若决意南下，可先前往顺天府南华代办处报备，路途一切盘缠，均由我方承担。】
一行行文字看下去，傅元天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傅元天没有跟着大伙去上工，独自绕路走到已经锁上的太上殿门口。
铁锁锈迹斑斑，蒙着厚厚的灰尘。他静静站在门板前面，指尖轻轻抚过剥落的漆面。
青城山的庙产早就归了公，道众们种茶种粮，本来就是自食其力。
他只是没想到，一月份以来，连经书都要锁起来，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烧毁。
更没想到的是，会有一封信，从顺天府，从一个叫“南华”的地方寄过来。
他想起当年师父就在这殿内，为他受箓传度。
香火缭绕，钟磬悠扬，那些光景，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在殿外盘腿坐了一下午，没去上工。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往落脚的偏殿走。
偏殿里面，另外三位老道友围着一盆炭火坐着，火光跳动，映着几张饱经风霜的脸。
看见傅元天推门进来，年纪最长的张师兄抬眼看他。
“师弟，回来了？今天你那徒弟送来了点糙米，我给你留了一份。”
傅元天走到炭火旁边坐下，沉默片刻，才把那封信件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木板桌面上。
“师兄，你们看看这个。”
张师兄戴上老花镜，凑到跳动的火光前，一字一句慢慢读完。
“南华……拨地建观，允许我们传习道法……”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旁边另外两位道士也连忙凑过来，脑袋挨在一起，盯着纸上的文字。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地方？”一个老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我灶膛底下，还偷偷藏了几卷经书，用油布裹着埋了好几年。”
张师兄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就怕哪天被搜出来，一把火烧干净。”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弹起来，又迅速熄灭。
傅元天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打算先去顺天府一趟，去这个代办处看一看虚实。
信上写的再好，终究是纸上文字，不能贸然轻信。若是所言属实，我们几个老骨头，再商量南下的事。
若是假话，这件事，就烂在我们几个人心里，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带得走的经书和残存的法器，我们慢慢整理。带不走的，要么深埋，要么焚化，绝不能落到旁人手里随意糟蹋。”
几位老道互相看了看，都缓缓点头。
夜里，同屋的另外几位道友已经沉沉睡去。
傅元天躺在单薄的铺盖上，毫无睡意。
窗外山风呼啸，穿过残破的殿堂梁柱，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