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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将沉,战鼓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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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日将沉,战鼓催城(第1/2页)
    天还没亮,天津大营的号角就响了。
    不是平常那种悠长的号角,是石亨特意从军中挑出来的三百支牛角号,同时吹响,声震云霄,撕裂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五万将士从营房里冲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慌乱。甲胄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刀枪出鞘的声音,像一首无声的战歌,在夜色中涌动。
    赵石头带着他的千人队第一个进入阵地。他们的位置在炮阵前方,壕沟后面,任务是挡住第一波登陆的敌军,给炮手争取时间。赵石头蹲在壕沟里,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摘走的。他的肩膀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肩上。
    “赵将军,佛郎机人真的会来吗?”旁边一个新兵小声问,声音在发抖。
    “会。”赵石头头也不回,“怕不怕?”
    “怕。”新兵的声音更小了。
    “怕就对了。”赵石头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很硬,但眼神不硬,“怕了,才会拼命。拼命,才不会死。”
    新兵咬着牙,攥紧了手里的刀。
    格根带着骑兵埋伏在大营侧翼。五千骑兵骑在马上,马嘴被勒住,不许发出声音。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格根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小旗,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草原上夜里的狼。她的耳朵竖着,听着远处的号角声,像一只等待猎物出现的猛兽。
    张懋骑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训练时摔的。他的呼吸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格根将军,你说,佛郎机人会从哪儿登陆?”
    “大沽口。”格根头也不回,“大沽口水深,能走大船。离天津近,打了天津就能打京城。阿尔瓦雷斯是个蠢货,蠢货不会换地方。他上次输了,这次想赢,但他只会用老办法。”
    张懋点了点头,攥紧了长枪。
    石亨站在炮阵后面,面前是三十四门后装炮。炮手们站在炮后面,手里拿着定装炮弹,等着命令。每一门炮的旁边都堆着几十发炮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王匠师蹲在最后一门炮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最后检查了一遍闭锁装置。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手很稳。
    “石将军,三十四门炮,末将都检查过了。每一门都能响。”
    石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炮手。他们年轻,他们紧张,他们的手在抖,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弟兄们!”石亨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今天,佛郎机人要来。两百艘船,两万人。比上次多四倍。怕不怕?”
    没人说话。
    “怕。”石亨替他们说了,“但怕也得打。皇上说了,打赢了,活着回来。打输了,就不用回来了。所以——只能赢,不能输。”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更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很大,很红,像一团火。海面上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下,暴风雨正在酝酿。
    朱祁镇站在大营的望楼上,身后是于谦和张辅。他没有穿龙袍,穿的是银白色的甲胄,腰里挂着那把在狼山沟用过的瓦剌弯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皇上,您不该站在这里。”于谦的声音有些急,“太危险了。佛郎机人的炮——”
    “朕的炮比他们的多。”朱祁镇打断他,“朕要亲眼看看,朕的三十四门后装炮,能不能把佛郎机人送回老家。”
    于谦不说话了。他知道,皇上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张辅站在朱祁镇旁边,白发在晨风中飘动,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打了五十年仗,从南打到北,从陆打到海。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是大明海疆的生死之战。赢了,大明的海岸线从此固若金汤。输了,佛郎机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皇上,老臣有个预感。”
    “什么预感?”
    “今天,会载入史册。”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英国公,朕不要载入史册。朕要赢。”
    张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海面上一直什么都没有。士兵们蹲在壕沟里,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开始怀疑佛郎机人是不是不来了。
    “赵将军,他们是不是不来了?”那个新兵又问。
    “会来的。”赵石头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心里也在打鼓。
    就在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黑点。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一群从深海涌上来的鲨鱼。船帆鼓满了风,船首劈开浪花,白色的尾迹在船后拖出长长的弧线。两百艘船排成三列纵队,气势汹汹地压过来。船身上的炮门已经全部打开,黑黝黝的炮口伸出来,像一排排张开的嘴。
    “来了。”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
    望楼上的观测手开始报距离:“十里……八里……五里……”
    石亨蹲在炮阵后面,手里举着红旗。他的眼睛盯着海面上的船队,等着他们进入射程。他的手指在红旗的杆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心跳。
    “一千步……”观测手报距离。
    石亨没有动。
    “八百步……”
    还是没有动。
    “六百步……”
    石亨的红旗猛地挥下。
    “放!”
    三十四门后装炮同时怒吼。声音大得像天塌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耳膜嗡嗡响。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带着尖锐的啸声,像一群愤怒的鹰隼扑向猎物,落在佛郎机船队中间。
    轰!轰!轰!
    海面上炸开一朵朵水柱。一艘佛郎机船的船首被击中,木屑飞溅,整艘船剧烈地摇晃起来,甲板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滚落进海里。另一艘船的桅杆被打断,帆布哗啦啦地塌下来,盖在甲板上。炮弹砸在船身上,砸出一个个大洞,海水涌进去,船开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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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瓦雷斯站在旗舰的船首,脸色铁青。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在抖,嘴唇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明军的炮比上次快了!一分钟至少四发!他们的炮管里到底装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王匠师用六个月时间铸出来的后装炮,是师翱用三个月时间改良的定装炮弹,是黎叔林用一辈子配出来的颗粒火药。他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武器院的匠人们已经六天六夜没合眼了。
    但他知道,他又输了。
    “还击!所有火炮,瞄准岸上,放!”
    佛郎机人的船队开始还击。一千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岸上。岸上的泥土被炸得飞起来,遮天蔽日。明军的炮阵被击中了好几处,炮管被炸断,炮手被炸飞,惨叫声、喊叫声混在一起。
    但明军的炮手没有退。他们咬着牙,拼命装弹、发射。一发接一发,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佛郎机船队中间。一艘满剌加的战船被击中火药库,整艘船爆炸,火光冲天,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暹罗的战船被炸断了舵,在原地打转,成了活靶子。爪哇的战船试图调头逃跑,被一发炮弹击中船尾,舵炸了,船开始下沉。
    阿尔瓦雷斯的眼睛红了。他拔出佩剑,嘶声大喊:“冲!给我冲上岸!他们的炮虽然快,但数量不多!冲到岸边,他们的炮就打不到了!”
    佛郎机联军疯狂地往前冲。最前面的几艘船已经冲到了离岸边不到三百步的地方,船上的火枪手开始射击,子弹打在明军的阵地上,溅起一簇簇泥土。
    赵石头蹲在壕沟里,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声。
    “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他对身后的新兵大喊。
    佛郎机人的船越来越近。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打!”
    赵石头第一个站起来,举起连发铳,瞄准最近的一艘船,扣下扳机。轰!一发铅弹飞出去,打在船帮上。他立刻扣第二下,轰!又一发。第三下,轰!三发连出,一气呵成。
    身后的新兵们同时开火,三百六十把连发铳同时怒吼,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佛郎机人的船上。
    第一波登陆艇靠岸了。佛郎机火枪手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火枪往岸上冲。赵石头扔掉连发铳,拔出腰刀。
    “杀!”
    他从壕沟里跳出来,冲向最近的一个佛郎机人。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一脸。身后的一千个弟兄跟着跳出来,挥舞着刀,冲向海滩。
    海滩上,明军和佛郎机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海水被血染红了,沙滩上到处是尸体。
    石亨站在炮阵后面,脸色铁青。第一波登陆的佛郎机人被挡住了,但海面上还有更多的船在靠近,更多的佛郎机人在准备登陆。他的三十四门炮已经打沉了十几艘船,但剩下的还在往前冲。第一线三千人已经伤亡过半,快撑不住了。
    “传令下去——第二线,出击!”
    号角声响起。
    大营侧翼,格根听见号角声,举起小旗。
    “出击!”
    五千骑兵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大地都在颤抖。他们从侧翼冲出来,绕过炮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佛郎机人的侧翼。
    格根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长刀,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杀!”
    骑兵们挥舞着刀,砍翻一个又一个佛郎机人。马蹄践踏着尸体,鲜血溅在沙滩上,红得刺眼。佛郎机人乱了。有人往海里跑,有人往船上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尔瓦雷斯的旗舰调转船头,开始往外海跑。明军的炮弹追上去,打中了它的船尾,舵被炸碎了,船开始打转。
    阿尔瓦雷斯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些明军士兵。他们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但都在笑。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大明皇帝让人带给他的话:“朕在天津等他。让他来。来多少,朕打多少。”
    他闭上眼睛。
    “撤退!全队撤退!”
    信号旗升起来,佛郎机联军的船队开始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明军的炮弹追上去,又打沉了七八艘。海面上到处是挣扎的人头,有人抱着碎木板漂着,有人拼命往远处的船上游,有人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朱祁镇站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切。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帆布碎片、还有几百个在水里挣扎的佛郎机水手。两百艘船,被打沉了四十多艘,剩下的仓皇逃窜。
    于谦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抖:“皇上,赢了。”
    朱祁镇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佛郎机联军的船队正在消失,但海平线上还有几个黑点,没有走。
    “没有赢。”他说,“他们还会来。”
    于谦愣住了。
    朱祁镇转过身,走下望楼。他的腿有点软,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走到赵石头面前。赵石头浑身是血,肩膀上有一道刀伤,手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百人队死了一半,但他还站着。
    “伤得重吗?”
    “不重。”赵石头咧嘴笑了,“末将还能打。”
    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海面。
    远处的海平线上,那几个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阿尔瓦雷斯不会认输。他丢了一个舰队,又丢了一个联军。但他还有欧洲,还有更多的船,更多的人。
    下一次,他会带来什么?
    朱祁镇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准备好。
    他转过身,大步往大营走。
    “石亨。”
    “末将在。”
    “清点伤亡。记下每一个阵亡弟兄的名字。三倍抚恤。立碑刻名。”
    “是!”
    朱祁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远处的海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在那片海的尽头,阿尔瓦雷斯正在舔伤口。他在等,等下一次机会。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大营。
    身后,海风呜呜地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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