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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从刘光琪身上移开,若有似无地扫了李怀德一眼。
李怀德立刻领会了那眼神的含义。
他赶忙调整坐姿,身体前倾,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光奇同志!那……咱们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安排?您给指个方向!」
「指方向谈不上。」刘光琪淡然一笑,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国际水准的论断只是寻常闲谈,「说再多理论都是虚的,东西到底行不行,总得造出来才知道。」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吧?」
说罢,他不再迂回,直接切入实质。
「李厂长,我建议以轧钢厂的名义起草一份联合研制申请。」
「主体机械部分交给第二重型机器厂,主要电气设备联系东方电机厂负责。至于轧钢厂自身,则集中力量完成最核心的工艺技术整合丶设备总装和后期调试工作。」
他将任务条分缕析地拆解开来。
「多方协作,汇聚各家优势,用最高效率把这台四辊轧机落到实处!」
这番话让李怀德听得有些发懵。
他本以为这份功劳会由轧钢厂独揽,没想到刘光琪一开口就把蛋糕分了出去。
李怀德忍不住问道:「光奇同志,咱们厂自己不能**制造吗?非得跟别人合作?」
问题问得有些底气不足,却又透着不甘。
「可能性不大。」刘光琪直截了当地点明,「李厂长,轧钢厂的主要业务始终是钢铁制品加工。整机研发制造并非你们所长,技术积累还不够。」
「况且,贵厂的优势本就不在这里。」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单位去办,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见到今日在场的殷副部长,刘光琪终于彻底明白第三轧钢厂何以成为厅级单位。
显然,这家厂子在早年娄姓商人手中,甚至在公私合营之前,不过是一家**小厂。
那时候什么都沾一点,却又什么都不够精深。
直到公私合营之后……
冶金系统的领导层并未采取激进的革新措施,而是持续扩充职工规模,把握时机兼并其他工厂。
可以预见。
若非刘光琪先前推动的技术变革,
为整个体系注入强劲动力,第三轧钢厂或许将长期滞留在钢铁产业的落后梯队。
这也就不难理解,
为何在未来的钢铁产业格局中,多家厅级单位扶摇直上,跻身赫赫有名的核心集团,
唯独第三轧钢厂,未能占据一席之地,
最终在时代的浪潮中悄然沉寂。
此刻,
一直静默的殷部长忽然出声,嗓音沉厚而坚定:
「怀德同志,
就依照光奇同志提出的方案执行。」
他的目光落在刘光琪身上,眼底浮现出此前未曾有过的赞许与信赖:
「光奇同志,
这台四辊轧机的后续工作,还需你多倾注心力。需要协调哪个工厂丶调配何种资源,
你尽管向轧钢厂提出建议,我会要求他们全力配合。」
事实证明,
李怀德确实具备敏锐的头脑,
否则也难以走到今日的位置。
尽管刘光琪的话语令他心头一震,他仍迅速稳住了思绪。
于是,
四辊轧机的研制计划就此尘埃落定,
正式步入制造阶段。
随后,殷副部长以严谨的官方姿态,与林司长就部委间的协作细节交换了意见,
言谈之间毫无上级的居高临下,亦无半分轻慢,
反而将林司长置于同等的对话层面。
这其中,
固然有一机部部长事先来电沟通丶明确由通用机械司全权负责的背景,
但更重要的,
是殷副部长自身的清醒考量——
一个临近退休的老同志,何必在即将晋升的一机部副部长面前摆弄姿态?
尽管林司长眼下仍是司长,
但其副部长的提名已进入上报流程。
以通用机械司近年累积的业绩与贡献,晋升只是时间问题。
与未来的一机部副部长建立良好关系,绝非多余之举。
而林司长亦从容应对,言辞周全而不失亲切。
一番既正式又融洽的交流之后,此次合作的基调便已确立——
新型四辊轧机的研制,
将由一机部与冶金部共同牵头推进。
一机部机关大院外,
李怀德立于伏尔加轿车旁,并未急于上车。
手中紧握着带回的四辊轧机技术图纸,耳畔仍回响着刘光琪那句简短的话:
「轧钢厂的技术能力尚有不足。」
寥寥数字,
却如一根锐刺,无声地扎穿了他长久以来赖以自得的安稳领域。
作为非技术背景出身的副厂长,
他过去始终认为,轧钢厂的平稳运转依靠的是人际脉络——
部委的生产指标要靠工厂规模丶工人数量以及饭局上的周旋来争取;
车间订单依赖与供销系统人员的称兄道弟;
甚至连工厂评级,也离不开上报材料中的业绩渲染。
至于技术?
他总觉得有技术科的骨干负责便已足够,只要机器照常运转丶钢板如期产出,便不算落后。
直到刘光琪轻描淡写地点出技术短板,他才感到脊背隐隐发凉。
想起此前参观兄弟钢厂时,
对方设备虽不及自家先进,但技术团队那股拼搏向上的精气神,却远胜己方。
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
轧钢厂能历经公私合营丶兼并重组,成长为近万人的大厂,
更多依赖的是他与杨厂长向上争取的资源灌注,
而非工厂自身具备多强的根基。
恰恰因为他始终着眼于扩大工人规模,反而忽略了技术实力的沉淀。
倘若没有刘光琪推动的那场技术革新,
待其他钢厂陆续完成设备升级,轧钢厂恐怕连订单都难以维系。
到那时,
再多交际应酬丶人情打点,也将无济于事。
思及此处,
李怀德心底不由得对刘光琪生出一丝感激。
幸好这番话出自刘光琪之口,
若换作他人,他未必听得进去。
多亏这番话是今日听闻。若晚上几年,怕是要将整个轧钢厂都拖入泥潭。
「李厂长!」
技术科长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直接回厂,还是……」
李怀德猛然回神。
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图纸边缘,掌心已浸出薄汗。他脸上先前的亢奋已褪去,换上一副沉肃神色:「你们先回去。」
稍顿,又加重语气嘱咐:「你亲自带着这份图纸,和保卫科的同志一起,送进厂里的保密柜。必须亲眼看着柜门锁死——锁好了再离开。」
「我去冶金部一趟。」
技术科长微微一怔。
这倒稀奇。按李厂长往日的作风,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定要第一时间赶回厂里,当着众人的面风光呈上。今日却转了性子,竟先往部里跑?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利落地应了声,便带着众人乘车离去。
另一辆车上,李怀德独自靠在后座。
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向后滑去,他的思绪却逆着时间往前追溯——刘光琪临别时那些看似随意的话,此刻一字一句在脑中反覆回响,每想一遍,脊背便绷紧一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稳稳停在冶金部灰白色的大楼前。
走廊里脚步声空旷。
殷副部长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往会议室方向去,半路对随行的田司长交代了几句文件准备的事。李怀德自然跟上,一路无话,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不算宽敞。
靠墙的书架被各类冶金专着塞得满满当当,许多书脊已磨得泛白。最醒目的是对面墙上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全国钢厂分布图,红蓝铅笔画出的圈点与连线蛛网般交织,像是某种无声的战局推演。
殷副部长坐下,甚至没碰桌上的茶杯,目光便直直落过来。
「刚才光奇同志那些话,」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表面是说给我听,实际上句句都是说给你听的。你听明白了几分?」
李怀德后背一紧,不自觉挺直了腰。
「每一个字都记下了。」他喉结滚动,「领导,从前是我眼界太窄,只顾着厂里那点明争暗斗,忘了咱们的根本是技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殷副部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
「不是眼界问题,是你还没摸透工业这盘棋的底。」他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影显得格外凝重,「现在各条战线都在拼技术命脉。人家毛熊和鹰酱,轧机早就更新到**了,我们呢?还守着老三辊当宝贝。光齐同志之前搞的那些数控工具机是开了个好头,可若就此停下——」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炬:「那就是坐吃山空,等着被时代扔进废料堆!」
「光奇同志能把四辊机的图纸拿出来,是给咱们整个冶金口抢时间,是在枪林弹雨里撕开一道口子。」殷副部长走到李怀德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进人心里,「这个机会,你必须给我死死攥在手里,攥出血来也不能松!」
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地图某个标红的位置。
「回去第一件事,扩编技术科。专门成立四辊轧机项目组,人丶钱丶设备,全部优先。」
「第二,第二重型机器厂丶东方电机厂,你亲自去对接。别再把事情往下推,这副担子,你得自己扛上肩。」
「要是还只顾着经营你那点人情关系,」殷副部长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这厂长的位置,恐怕就得换个人来坐了。」
最后几个字,已是冰凉的警钟。
李怀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声应道:「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着手办,一定亲自督办到底。」
他迟疑片刻,还是小心试探:「那……光奇同志那边,我该如何配合?」
殷副部长抬手止住他的话。
「态度要主动,心思要热忱。」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了些,分量却丝毫未减,「这个年轻人,我比你了解。若不是资历尚浅,年纪尚轻……他是能直接通到上面院委的人物。」
「即便现在,他也已经踏进了那道门槛,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差得不远了。」
李怀德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上级院委——
他原以为自己对刘光琪的评估已经够高了,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井底之蛙的揣测。才进一机部多久?竟已入了那样的视野……
这年轻人,简直深不可测。
殷副部长将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稍稍转缓,话里的力道却更沉:
「他钻研出来的东西,是经过上面点头的。你跟着他的方向走,不会出错。」
「记住,」他最后说道,每个字都像烙铁,「他是个做实事的。别玩虚的。」
「你和他保持良好关系,不仅仅是为了这台轧机,更是为你自己丶为轧钢厂谋一个长远的前途。」
「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