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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所的食堂此时虽已过常规饭点,却依然坐着不少刚结束工作的人。甚至还有比刘光琪更晚到来的。这或许可算是整个中科院里的一种常态——科研人的时间表,总与常人有些错位。
当然,国家对科研人员的保障向来优厚。即便在物资最紧张的岁月,从事脑力工作的技术者丶科学家与工程师的供给,也始终被优先顾及。
研究所的食堂历来清静,连带着饭菜也显得素净。
刘光琪踏进饭堂时已是末轮,打来的菜早已失了热气。他倒不在意,将最后几句推演讲给桌边几位凝神的研究员听罢,才端起那只银灰的铝饭盒。白菜里掺着几片薄肉,土豆丝炒得清淡,配两个扎实的杂面馒头。他就着冷菜大口吃起来,神色如常。
毕竟是在西北戈壁待过两个月的人。那里的饭食时常掺着沙粒,他都一一咽下,眼下这顿不过凉了些,实在算不得什么。
饭毕,往计算室去的路上,卢海教授步子轻快地跟在他身侧。午间未尽的话头此刻又续上了。
「光奇,」老教授语调里压着隐隐的激动,「你上午说的技术路线清晰得很,照这么走,咱们怕是要比原计划提早不少。」
他顿了顿,又叹:「若非你过来,我们这群人不知还要在迷阵里转多久。」
「卢教授言重了,我不过是转述前人的智慧。」刘光琪摆摆手,话锋随即轻转,「既然方向已明,上头的支持也足——您看,是不是能把进度再提一提?」
他心中惦念着西北那片荒漠里正燃至白热的理**坚。若能早一日将二代机落地,便是为那头争得一分先机。
「提速?好啊!」卢海一掌拍在腿侧,几乎立时应下,「有你整饬的理论框架和路线图,若我们还磨蹭,可真没脸见人了。」
说罢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侧目将刘光琪细细打量一遍,眼底浮起几分不可思议。
「不过话说回来……光奇,你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计算机这块便罢了,你本业在机械,又通毛熊语丶鹰酱语,连外交部的人都夸过。你今年才二十四吧?难不成真不用睡觉?」
常人穷尽一生,能精一门已是难得。眼前这青年却同时在几处领域扎得深,叫人不得不叹。
「谈不上精,只是平日杂看多了,记性又好些,各样都沾了点边。」刘光琪笑笑,答得轻描淡写。
这话不算虚言。两世为人,累积的光阴抵得上旁人半百;且这一世的头脑与体魄皆被岁月悄然淬炼过,虽非过目成诵,但记悟之力早已远超往昔。大学四年他未曾松懈,将前世所得与今世所学交融反刍,从机械制造到自动控制,从系统设计到工程实现,脑海里的知识叠成密塔。如今称他一句机械全通,并不为过。
卢海听他这番谦辞,摇头笑指他:「你们这些天才的道理,我们是不懂了。」
午后二时,计算所的研发室内,刘光琪立在黑板前,指尖的粉笔划过灰绿的板面。
「变址寄存器的要害——不在死记地址,而在令其如活指针般游走。」他声线平稳,语速不疾不徐,「好比车间里的老师傅,料在哪儿,人就移到哪儿,何必把整间厂房都标满记号?」
黑板上的逻辑图清晰铺展,演算纸边缘密密麻麻写满推演公式。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围在刘光琪身旁,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没有人抬头。每当有人举起手提出问题,刘光琪总能立即给出回应,不仅解答得透彻,还会顺带展开不同情境下的算法调整思路。那副从容剖析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确信——这不是什么工业系统的工程师,而是真正深谙计算机内核的行家。
刘光琪放下粉笔,轻轻拍了拍指尖的灰末,瞥了一眼腕表。
「今天先到这里。」他语气平稳,「回去之后可以按照刚才讲的框架尝试搭建简易程序模型,明天我们再深入细节。」
话音刚落,就有研究员急忙开口:「刘副组长,关于浮点运算的部分我还有些……」
刘光琪笑着摆了摆手。
「不着急,明天专门留出半小时集中答疑,今天不额外延长时间。」
他边说边利落地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稿纸。
一旁注视许久的卢海教授不由怔了怔。
「工作要讲效率,不是拼时长,而是抓关键。」刘光琪的声音继续传来,「人脑就像胃,塞得太满反而难以消化,还会耽误下一顿。」
这话说得直白,却在理,让周围几人一时陷入思索。
「今天就到此为止。」他收起最后一张纸,「下午我还得回一机部处理些事务,明天准时继续。」
说完,刘光琪夹起自己的材料,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步伐乾脆,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里才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
「这就走了?」
「不然呢?刘总是临时借调来的,又不是我们所里的常驻研究员。」
「但得承认,他讲得确实透彻。」
「你们发现没有?他从来不堆砌术语,每句都扣在核心逻辑上,听着清晰又过瘾。」
「确实如此。」
「往常开研讨会,听完总觉得头昏脑胀,像被灌了一天理论。可他这几个钟头,比我们自己埋头琢磨两天的收获还实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钦佩。直到这时他们才察觉,刘光琪这种不绕弯子丶直击要害的作风,虽然与研究所里一贯紧绷绵密的学术氛围不尽相同,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或许——这才叫做真本事。
从计算所回到一机部,这边的工作反而显得轻省许多。
关乎工业根基的七轴联动工具机,有他手下那组技术员按部就班地进行组装与调试,遇到难点随时向他请教。而刘光琪自己则继续主导对苏出口的「简化版」生产图纸的绘制。
这份工作看似是技术上的降级,实则对设计者的功底要求更为苛刻,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反覆权衡。他必须将每一处细节处理得恰到好处——尤其是技术参数的控制,多一分便容易露出破绽,少一分又可能起不到应有的限制效果,其中的分寸拿捏,必须慎之又慎。
下午五点半,刘光琪在最后一份待批文件上签好字,合上文件夹,办公室顷刻安静下来。
不久,他如常下班。
警卫员已将车发动,平稳驶离一机部大楼。刘光琪望向窗外,红砖建筑接连向后掠去,思绪却快速回溯着这一天:上午在计算所,核心算法的推进异常顺利;下午在一机部,各项对接严丝合缝。这次借调并未让他顾此失彼,反而因为清晰的分工与高效的节奏,使两边的工作如同拧成一股绳,齐头并进。
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下来。
这样挺好。
车子停在外交部门前时,他抬眼便看见赵蒙芸正与同事说笑着走出大门。
她一眼瞧见刘光琪,随即加快步子走来,脸上漾开温软的笑意:「今天这么早?我还以为你头一天去计算所,总要忙到很晚。」
说话间,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刘光琪的肩头,拂去几点他未曾留意的粉笔灰,又顺势将他微皱的衣领轻轻理平。
这个小动作亲近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车驶在回家的路上,赵蒙芸侧过脸,目光柔和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丈夫。
「到了新地方,也别只顾着埋头苦干。」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我听人说,计算所里那些研究员,一个个都是数据堆里长出来的魂,捧着饭碗都能神游天外,你可别成了那样。」
刘光琪嘴角微扬,顺手打了半圈方向盘。
「饿不着的,」他语气里带着笑,把午间食堂的见闻三两句带过,「不过你倒真没说错——我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痴迷。我去吃饭时以为已经够晚,谁知身后还有人姗姗来迟。」
话匣子一开,车厢里的气氛便松快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却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所有与工作相关的事。赵蒙芸在外交部任职,对保密二字的理解,有时比刘光琪还要透彻几分。因此她从不探问他单位里的事,不问一机部,也不提计算所;她只在意他今天是否疲累,午饭合不合口味,晚间想吃什么家常菜。
刘光琪也享受这样的相处。无论在外头是学部委员,还是技术总负责人,抑或是肩头压着重任的工业先行者——回到这个小小的空间,他便只是她的丈夫。
「啊,差点忘了。」
赵蒙芸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敲了一下膝盖。
「你今天不在单位,爸电话打不到你那儿,就转到我这儿来了。」她顿了顿,眼里漾开一点笑意,「他好像又升了——现在是车间主任了。」
刘光琪明显一怔。
这消息来得有些突然。他眼前几乎立刻浮起父亲刘海中那张圆润的脸——总爱挺着肚腩,背起双手,在车间里不紧不慢踱步,架势端得十足。
升了?
从副主任到正职,这可不是寻常的岗位调动。轧钢厂的车间副主任,多半只盯着生产流程,算是个带头的工长;可车间主任却不同,那是实打实的管理岗,要协调方方面面,已经踏进了「以工代干」的门槛。
父亲那点文化底子……初小毕业,识字不算多,写份报告都勉强。眼下还是六二年,远未到后来那几年风气浮动的时候,干部任用尚且讲究章法。让一个老工人坐上这个位置——厂里是怎么考虑的?
倒不是刘光琪怀疑父亲的能力。恰恰相反,对刘海中这样把「当官」刻进骨血里的人而言,职位便是最好的鞭策。给他一颗芝麻,他能折腾出西瓜的动静。你可以笑他好摆官威,可以嫌他目的不纯,却没法否认他那股子钻营的劲头。
自从当上副主任,刘海中简直把车间当作了自己的王国。生产要抓,纪律要管,厂领导随口提的一句指标,他能翻来覆去琢磨整夜。车间里大到季度计划丶设备检修,小到仓库角落还剩几枚螺丝,他都清清楚楚。这份心力,怕是连厂办那些坐科室的科长也未必比得上。
所以父亲能升,刘光琪并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厂领导们怎么会放心把这样一个需要文书协调的职位,交给一个连总结都写不顺溜的老匠人。
赵蒙芸见他许久不语,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爸在电话里也没细说缘由,」她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我过年时听院里人闲聊,提起他们车间去年效率拔了尖,比别的车间高出一截,质量合格率也稳在全厂前三。年终表彰会上,杨厂长还特意点名表扬了他呢。」
她说着,眼角轻轻弯了起来。
车里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刘光琪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了,父亲这回能提上车间主任,一半是他自己几十年在车间里实打实熬出来的资历,另一半,恐怕还真是借了自己这阵东风。走到哪儿都绕不开人情二字,这道理他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