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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谷良睁开双眼。
机舱里的灯在降落前调暗了,只有几盏阅读灯还亮着,旁边那个背着登山包的欧美青年已经睡得歪斜,登山包被他抱在怀里当枕头,嘴角有一点口水的痕迹。
「尊敬的旅客,飞机即将下降,前方即将抵达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请您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系好安全带。」
广播又以俄语播报了一遍,桐谷良学过一些俄语,水平还过得去,那串卷舌音也能听懂大半。
舷窗外,云层正在散开,地面的灯光开始浮现,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连成一片。莫斯科的夜晚在脚下铺展开来,公路的路灯排成一条条光带,穿过那些低矮的建筑群,通向远处更密集的灯火。
远东联邦到了。桐谷良扭了扭脖颈,从东京起飞到现在不过十来个小时,这十来个小时他都是在一号马甲李子狄那里度过的,现在回到这具身体,要踏上异国土地,未免有些不适应。
飞机开始下降,气压变化让耳膜微微胀痛。旁边的欧美青年被这股压力弄醒了,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边揉耳朵一边往外看。
「到了?」他声音含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
欧美青年坐直身子,把登山包从怀里拎起来放在脚下,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舷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和地面上稀疏的灯火,咂了咂嘴:「看着可真冷。」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莫斯科。当地时间为晚上十点十五分,室外温度零下五摄氏度。感谢您选择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依旧是三语广播响起。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跑道两侧的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导航灯的蓝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有几架除冰车停在机库门口,黄色的机械臂垂着。
「零下五度?」欧美青年把脸凑到舷窗边,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雾,「这都快冬天了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又看了看桐谷良那件薄外套,露出一个「你也好不到哪去」的表情。
「各位旅客,飞机已着陆,请保持安全带系好,直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感谢您的配合。」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瞬间,机舱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解扣声。欧美青年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另一个更大的背包甩到肩上,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带的桐谷良。
「嘿,哥们,忘记问名字了。」他把路让出来,「叫我大卫就行,要不要在莫斯科结伴?」
桐谷良摆了摆手,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安静地融进人流,走下舷梯。
航站楼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穿过空旷的走廊——这个时间点到达的航班不多,整条通道只有他们这一班飞机的乘客。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灯,嗡嗡地响。透过落地玻璃,他能看到外面停机坪边缘的草坪上凝着一层薄霜。
在入境口排队的时候又碰到了大卫。大卫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入境卡的电子版。
「嘿,好巧,兄弟。你来莫斯科做什么?」
「见人。」
「没想到你还有要见的人啊。」大卫意外地挑了下眉毛,「我还以为兄弟你跟我一样,都是来莫斯科旅游的,什么人也不认识呢。」
「不算旅游。」桐谷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他很快到了队首,办完手续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该联系启蒙会的线人了。他掏出手机,翻到存好的那个号码,拨了出去。过了一会,通话被接通了。
「喂?」里面是一个听起来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的男声,「是桐谷……良桑吗?」
桐谷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上的汗毛几乎倒立了起来。太熟了。这不就是波洛涅斯的声音?
「这通电话拨的时间有点晚。」波洛涅斯在通话那头开口,「按约定,这个秘密号码应该在你一到的时候就拨。现在才拨出来,说明你才到。看来情况有变。」
「情况当然有变。」桐谷良压低声音,「我在离开东京的路上遭到了伏击。从病床上醒来拔掉吊针跑出来的。一路上重新订航班,还遇到了占星会好几拨追杀。」
「现在你们人呢?我已经到远东联邦境内了,就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我的航班行程应该暴露了,我甚至不知道一出机场,外面是不是还有占星会的杀手在等着。」
「桐谷先生很有警惕心呢。」波洛涅斯在电话那头夸了一句,「从东京天罗地网的追杀里逃出来,坐上了来莫斯科的航班——辛苦桐谷桑了。」他整了一句洋味十足的日语,尾音拖得很长。
「客套话省省。你们的人呢?」
「你的到达时间比计划晚了许多,接应自然要重新调度。原本的接头人已经离开机场了,现在需要折返——」
「别告诉我你们现在在莫斯科没人,」桐谷良打断他,「难道让我在远东联邦翻山越岭去找你们的地下基地?」
「安啦安啦,日本小子。」通话那头忽然插进来一道女声,有些娇嫩,语气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嘈杂的电流声里掺杂着这个声音的痕迹,像是有好几个人同时加入了这个号码,将它变成了一个临时的网络聊天室。
桐谷良听到这道声音,莫名感到一阵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说起来还不是因为你没能按原来的航班时间来!」下一秒,那女声骤然拔高,「老娘在莫斯科等了你那么久没消息,这个天气很冷的好吧!谁没事干在冷风里白等那么久?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被干掉了。」
桐谷良被这顿劈头盖脸的埋怨怼得心头火起,语气也冷下来:「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应该做好了情况有变的预案,多等一段时间是基本素养。」
「稍安勿躁,在路上了。」那女声顿了顿,语调微微沉了下去,「另外,身为新人,注意一下你的态度。你现在是在跟世界上最大的超人类反叛组织启蒙会通话。请不要质疑我们的专业素养。」
「好好好。」桐谷良连说了三个好,「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你就准备出机场吧,注意一下四周环境安全,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就行。」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桐谷良熄灭手机屏幕,耳边传来远处有轨电车碾过轨道的低沉轰鸣。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走出到达口。外面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等候区,几排不锈钢长椅空着大半,零散地坐着几个接机的人。
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泛白,停车场在几十米外,再远处是公路和黑沉沉的旷野。他走到等候区最边缘的位置,靠在一根立柱上,开始扫视周围。
他很快又看到了大卫。那个欧美青年还没走,登山包挂在一边肩上,正站在等候区另一头跟一个金发女孩搭讪,一只手比划着名。
金发女孩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站在等候区边缘,深灰色的大衣束得很紧,领口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毛衣。站姿挺拔而自然,不是刻意绷出来的姿态,反而显出一种松弛的优雅。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路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五官是东斯拉夫人特有的那种精致——颧骨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淡。
她站在那里,像冬夜本身一样安静。
然而她的视线越过大卫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扫过等候区里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带任何社交的温度,不是打量,是检索。每一张面孔都不放过,每一张都只需要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桐谷良身上。
停留。
确认。
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桐谷良和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感觉周围的空气骤降了几度。她像在看一件货物,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五官丶身形丶站姿,像在核对清单上的每一个条目。
危机感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桐谷良站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立柱。
正在搭讪的大卫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顺着女孩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桐谷良,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
「Spasibo.」金发女孩用俄语说了句谢谢,然后用流利的英语短促地补了一句,「Sorry,Ineedtogo.」
大卫耸耸肩,识趣地往停车场方向走了。路过桐谷良身边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兄弟,这莫斯科姑娘好像看上你了,一直盯着你看。」
「我搞不定她,但你一定行——看起来她更喜欢东亚人那款。」他挤眉弄眼,随后消失在停车场方向。
桐谷良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金发女孩,神经紧绷。这哪是看上他的表现。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他不知道她是哪一方的人——启蒙会的接头人?还是说……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金发女孩转过身,正面朝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发丝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调的光。
她缓缓走了过来,步伐不快,皮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桐谷…良是吗?」她在他面前停下,眯起眼,用英语开口。
「你是谁?」桐谷良直视她的眼睛。
「欢迎来到远东联邦。」她的英语咬字清晰,带着一点很淡的斯拉夫口音,却意外地好听,「我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敢逃到莫斯科。」
「我的名字是安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娃。」她微微颔首,姿态礼貌得无可挑剔,像在宴会上做自我介绍,「很高兴认识你。」
「名字很长,却很好听,和你的人一样美丽。」桐谷良盯着她的眼睛。
「是吗?」伊万诺娃礼貌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谢谢。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占星会莫斯科分部的特派执行专员,A级术士,代号——」
她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点霜花在她的指尖无声绽放。
「【冬日术士】。」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桐谷良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那五个字——「达摩克利斯之剑!」
虚幻的剑锋在她头顶凝聚,猛然斩下。伊万诺娃没有抬头。她的反应不是躲闪,不是格挡,而是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微笑。
空气中爆发出一声细微而尖锐的嘶鸣。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停在她头顶不到半米的位置,剑身剧烈震颤,却再也不能下降分毫。
剑刃上正在结冰,达摩克利斯之剑进行攻击的那一刻,就会由虚转实,也是在这一刻,有了实体,有了弱点。
剑本身正在从边缘开始变白丶变脆。冰霜沿着剑身蔓延,一寸,两寸,像一条白蛇在吞噬猎物。
「我有你的情报,桐谷先生。」伊万诺娃淡淡地说,「达摩克利斯之剑——很不错的术式,发动条件是用声音锁定目标,B级精神力的术士,能熟练运用这种术式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轻轻一挥手。那柄被冻透的剑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砖上,爆出不少冰碴子。
「但也就仅此而已。」
桐谷良向后退了一步。他表情变了,双眼眯起,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面色暗沉下去。
「不要再往前走了。」他直视伊万诺娃,「你不妨往后看一眼。」
伊万诺娃抬眼,那些候车的人丶接机的人丶坐在长椅上打盹的人——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头顶上方的高空,一柄又一柄虚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悄然凝聚。几十柄剑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像一排等待落下的铡刀。
「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许对你没用,」他说,「但对这座机场里的其他人,都有用。」
伊万诺娃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比情报里描述的还要狠辣,想用这些人来威胁我?」
「没错。」桐谷良点头,「一旦这些剑全部落下,这里就会变成一场掩盖不住的恶性事件。莫斯科分部会很头疼吧——而你这个特派执行专员将摊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么。」伊万诺娃呢喃了一句,像是听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不便戳穿,「桐谷良,你才叛逃多久,就已经有了穷凶极恶的罪犯影子了。怪不得上面给出的命令是——生死勿论。」
她向前迈了一步。
「你大可以试试。」
「你真以为我不敢?」桐谷良咬紧牙关,浑身气血翻滚,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和执念像烧红的刀一样往脑子里扎——村田的血,父亲的背影,地铁车厢里那个秃头大叔脖颈上喷出来的红色——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为了复仇,没有什么不能做的。这双手已经沾过血了。」
「达摩克利斯——」
他的声音卡在了半截。嘴巴还在张着,喉咙里的下一个音节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断了。
桐谷良愣了一下,嘴唇翕动,胸腔起伏,气流冲过喉咙,只带出一丝微弱的丶破碎的气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手摸了一下喉咙。
他想要发声,可这一次连气声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