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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
东海市气温回升了三度。
四号院厨房内,抽油烟机低速运转。
陈阳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砂锅,辛辣的胡椒味随着滚烫的热气溢出。
祁同伟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坐在餐桌前翻看当天的《东海日报》。
报纸头版,刊登着中原省与东海港建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巨幅照片。
祁暮阳洗漱完下楼,拉开椅子落座。
陈阳端着两大碗胡辣汤走出厨房,摆在两人面前。
她解下围裙,在旁边坐下,拿过两个白水煮蛋敲碎蛋壳。
「昨天下午去了趟环球中心。」
祁暮阳喝了一大口热汤。
「东泰贸易是个空壳,验资报告上的资金源头,全在平海县的村镇银行。」
祁同伟将手里的报纸摺叠,平搁在桌边。
「查银行流水没有意义。」
祁暮阳停下筷子。
「走私和虚假贸易的钱,不会直接挂在帐面。」
祁同伟剥开白水蛋,细细剥离那层白膜。
「他们拿着卖洋垃圾的黑钱,去平海的村镇银行购买理财产品或者承兑汇票。这笔钱再转入东泰这种空壳公司。只要钱进了银行系统转一圈,源头就洗白了。」
祁暮阳点点头,在脑子里记下。
「查洗钱,盯着帐面是白费功夫。」
祁同伟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陈阳碗里。
「你要盯物流。」
「东泰的办公地点在环球中心,只有两张桌子。他们没有仓库,没有车队。」
「货进出东海港,必须租用场站。」
祁同伟端起瓷碗。
「去查东海港务局的场地租赁备案,找出东泰常用的堆场。顺着堆场的监控和缴费单,找出实际提货人。」
祁暮阳咽下嘴里的食物。
「明白,下周一我带人去港务区查底单。」
陈阳喝着汤,适时打断。
「家里不谈公事。尝尝这汤,加点陈醋。」
祁同伟拿过醋瓶,往碗里滴了小半勺陈醋。
三人在餐桌前安静进食。
瓷勺碰触碗沿,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省委一号院。
阳光越过高耸的院墙。
高育良穿着藏青色夹克,手拿铜剪。
咔嚓。
一截罗汉松的枯枝落入泥土。
李伟提着公文包,大步步入天井。
「高书记。」
李伟在石桌旁站定。
「省直机关小金库的自查报告汇总完毕。水利厅丶交通厅交了白卷。上面盖着公章,写着单位无帐外资金。」
高育良放下铜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湿毛巾擦手。
「交白卷。」
「这是在试探省委的底线。」
李伟翻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
「陈省长那边发了话,说年底各厅局经费紧张,自查自纠以批评教育为主。」
高育良将毛巾丢在石桌上。
「这不是批评教育的问题。这是政治规矩。」
他坐进藤椅,拧开那个漆面斑驳的保温杯盖。
「水利厅修堤坝的工程款,转包几十次,截留的利润全进了他们内部的福利帐户。现在交白卷,就是抗拒审查。」
高育良低头喝了口热水。
「通知省财政厅。」
「凡是交白卷的单位,下半年的办公经费和绩效奖金暂缓拨付。等督查室和审计组核查清楚,再做发放。」
李伟拔出钢笔,在纸面上飞速记录。
高育良把杯盖慢慢扣上。
「断了他们的闲钱。底下的人拿不到过节费和奖金,怨气自然会撒在隐瞒帐目的厅局长身上。」
「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
「没钱发福利,陈安邦在省直机关的威信,维持不了多久。」
李伟合上报告,将话头转入下一项。
「另外,平海县农信社的帐目,田国富同志那边有进展了。」
李伟压低音量。
「马德林吐出来的那个市属城投公司副总刘明,纪委已经在外围摸排。刘明近期去过几次澳门,有转移资产的嫌疑。」
高育良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
「不让纪委直接抓人。」
高育良定下基调。
「刘明是陈安邦以前的秘书。纪委直接出面,陈安邦会动用手里的行政资源强行干预。」
「把材料同步给同伟同志。」
「省政府出手查城投公司,名正言顺。」
李伟领命,转身离去。
下午,港建集团总部大厦。
祁同伟负手站在巨大的东海市全域沙盘前。
手里的红色雷射笔,在南港区域画了一个圈。
王大路拿着两份装订好的规划书走过来。
「祁省长,中原省的第一批煤炭下周三到港。现有堆场承载量饱和,必须马上扩建。」
祁同伟关掉雷射笔。
「我看中了一块地。」
他指着沙盘上南港区域的一片空地。
「南城老工业区这块沿海地皮,面积三百亩。交通便利,直接驳接咱们新建的铁路线。」
王大路看着那个位置。
「好地段。」
「但这块地的产权在市属城投公司手里。闲置三年了,一直没动工。」
祁同伟转身走向会议桌。
「发收购意向书。」
「港建集团溢价百分之十,全资收购这块地皮。」
王大路在对面落座,面有疑虑。
「城投公司现在的副总是刘明,他未必肯卖。这块地,是他们用来向银行抵押贷款的核心资产。」
祁同伟端起茶水,吹开浮叶。
「由不得他不卖。」
「城投公司的现金流早就断了。港建集团出全款,帮他们盘活不良资产,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他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祁同伟放下茶杯。
食指在平滑的桌面上点了两下。
「国有资产收购,必须进行全面的财务尽职调查。」
祁同伟下达了真正的杀招。
「让大路集团的财务团队,联合省审计厅,全面进驻城投公司。」
「不仅查这块地皮的权属。」
「去查城投公司近五年的所有资金往来。」
「每一笔帐,每一张发票,全部核对清楚。」
王大路捏着规划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瞬间明白了祁同伟的意图。
「下午我就发公函。周一审计组进场。」王大路收起规划书。
祁同伟整理着桌面的文件。
「商业并购,合理合法。陈安邦就是想拦,也找不到发力点。」
傍晚。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室内没有开大灯。
只有走廊外的路灯余光透进落地窗。
陈安邦坐在真皮转椅上,半张脸隐没在暗影中。
王磊拿着一份盖有东海港建集团公章的收购函,走到办公桌前。
文件被轻轻放下。
「省长,港建集团要买城投公司南港的那块地皮。」
王磊的声音压得很轻。
「开价很高。市国资委那边,已经签了同意批覆。」
陈安邦没有看王磊。
他的视线落在收购函的抬头字迹上。
「买地?」
陈安邦的声音乾涩。
「祁同伟缺这点买地的钱吗?」
「他要的,是城投公司的财务底帐!」
王磊站在一侧,低着头,不敢接话。
陈安邦抓起桌上的塑料签字笔。
「尽职调查的名单上,有省审计厅的人。」
「他们一旦进去,刘明前几天调动的那两千万过桥资金,根本藏不住。」
他双手握住笔杆两端。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啪。」
塑料笔杆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蓝黑色的墨水顺着裂口溢出,染黑了他的虎口。
「高育良停了省直机关的经费。」
「祁同伟用收购的名义查城投的帐。」
陈安邦抽出两张纸巾,用力擦拭着虎口上的墨迹,皮肉被擦得发红。
「他们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
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昏暗的办公室内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
陈安邦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没有伸手去接。
他拿着那两截断裂的签字笔,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电话还在响。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的衣帽架前,取下外套穿上。
他拉开门,走入走廊惨白的灯光中。
这东海的天,远没到放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