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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初冬没有雪，只有经年不息的湿冷海风。
省政府三楼会议室，暖气开得很足，空气滞重。
陈安邦端坐在长桌中央，翻阅面前的《东海港建集团首期专项债发行方案》。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宽敞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几位副省长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一百五十亿。」陈安邦抬眼，目光直刺对面的祁同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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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伟同志，港建集团挂牌不足半月，缺乏完整的年度审计财报，直接向市场抛出这麽大盘子的企业债。胆子未免太大了。」
祁同伟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未碰分毫。
「陈省长，东海港口扩建丶跨海大桥复工，处处需要现金流。省财政吃紧，只能向市场融资。」祁同伟语气沉稳，不见波澜。
「一百五十亿是首期，底层资产是沿海五市清退的六千亩闲置土地，外加跨海大桥五年收费权。抵押物充足，手续经得起查。」
陈安邦将方案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合规？那六千亩地，多数牵涉宗族祠堂的产权纠纷。省里强行收回，底下的县长区长天天往省信访局跑。拿这种带病资产发债，去海外做评级，人家查出端倪给个垃圾评级，东海省政府的信誉由谁来担？」
字字锋利。陈安邦此前已通过海外掮客散布港建集团负债率畸高的消息，指望国际评级机构卡死这笔专项债。债发不出去，祁同伟在东海商界布局的蓝图就会彻底破产。
祁同伟抬眼，目光与陈安邦相触。
「评级的事，陈省长多虑了。」祁同伟微微侧头，示意贺常青。
贺常青上前，将三份装订精美的英文报告分发给在座的几位副省长。
「这是惠誉丶标普和穆迪今天早晨给出的联合评级。」祁同伟双手交叉，搁在桌沿。「AAA级。东海港建集团的首期专项债，昨晚的认购额度已经超募百分之三十。三家外资大行，加上国内六家股份制银行，争相承销。」
陈安邦翻开报告的手停在半空。
他曾重金买通的海外渠道，在三大评级机构的最高信用评级面前，化为乌有。
「这…这不可能。」陈安邦语速急促，「一家新成立的国企，凭什麽拿到最高评级？」
祁同伟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住椅背。
「资本的嗅觉最灵敏。林兆华的远洋集团出局，东海的物流和基建市场留下巨大的利润空间。港建集团接手这块蛋糕，收益率清晰可见。」
「加上东海排名前十的本土商会，已经将对公帐户和沉淀资金转入几家承销的外资银行，作为隐形担保。帐目透明，不搞暗箱操作，华尔街的投行没有理由拒绝。」
一番话，切断了陈安邦所有的反驳。
用本土资本引外资入局，将东海的经济基础彻底剥离出省财政的控制。陈安邦手中那点财政审批权，成了无足轻重的空壳。
会议草草结束。
陈安邦回到办公室，抓起桌上的茶杯。一声脆响，瓷器碎裂，茶水四溅。王磊拿着拖把，低头清理残局，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查，祁同伟到底给那些商会许了多少好处，能让他们把全副身家押在港建集团上！」陈安邦嗓音压抑，却藏不住狂怒。
王磊停下动作。
「省长，查过了。祁省长没有暗箱操作。大路集团把港口基建的二级分包，全部按市场价散给了这些商会。款项月结，绝不拖欠。商会那帮人以前跟着林兆华，工程款被克扣是常态。现在见着真金白银，自然倾力相助。」
陈安邦跌坐在真皮办公椅里，心灰意冷。
祁同伟利用合理的利益分配，将东海的地头蛇悉数收编。此刻，他这个省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另一边，东海海关缉私局。
祁暮阳坐在电脑前，核对远洋集团第三十箱历史报关单。办公室里充斥着印表机运转的噪音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老科长端着茶杯走过来，用指关节敲了敲祁暮阳的桌面。
「小祁，差不多行了。这些都是五年前的旧帐，走个过场盖个覆核章就成。这麽抠细节，月底考核量完不成。」老科长吹了吹茶水。
祁暮阳站起身，拿过几份单据。
「科长，这批单子有问题。」
老科长眼皮一跳，转头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压低声音。「什麽问题？」
「出口申报的全是高附加值电子元器件，目的地是开曼群岛的几个免税港。但回程的货柜，报关品名却是大宗农产品。一来一回，运费成本远超农产品的市场利润。这在商业逻辑上是个死结。」祁暮阳指着上面的船运编号。
老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关办事，只看单证是否齐全，公章是不是真的。至于商业逻辑，那是税务局和工商局操心的事。水很深，别去碰。」
祁暮阳没反驳，点头应下。待老科长走远，他将那几组货柜编号和对应的离岸公司抬头，默默记在脑子里。
下班后，祁暮阳走到隔街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通了王兴的号码。
「王叔，远洋集团早年走的是虚假贸易洗钱的路子。出口骗取退税，进口做高成本向海外转移资金。那几家离岸公司的名字，我查到了。」他报出一串英文字母。
「收到。你留在原位，别打草惊蛇。剩下的交给我。」王兴在那头交代完毕，切断通话。
省委一号院，高育良的书房。
李伟站在书桌前，递上一份报告。
「高书记，陈省长提拔的那个国土厅长徐明，上午交了辞呈。」李伟陈述。
「督查室连发了五道效能整改单，强令他收回沿海市县的闲置土地。他夹在宗族势力和省府指令中间，顶不住压力，称病请辞。」
高育良正提笔写大字，笔锋未停。
「辞职？算盘打得挺精。」高育良写完最后一捺，放下毛笔。「渎职不作为，导致国家土地资源长期闲置浪费。现在想一走了之，把烂摊子甩给后任？」
他拿毛巾擦手，看向李伟。
「把督查室的案卷移交纪委。让田国富派人去跟他聊聊，这些年批出去的地，到底有没有权钱交易。没查清楚前，组织部不批辞呈，原地待命。」
退路被彻底封死。
高育良的手段软硬兼施，直接斩断陈安邦在国土系统最后的触角。
夜深。祁同伟的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整理着下周的日程表。
「老板，东海城商行的行长打了五个电话，想约您汇报工作。人就在大楼门外等着。」
祁同伟翻看着港建集团的人事架构图。
「让他等着。」祁同伟头未抬。
「省属国企的对公帐户全迁到了外资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现在的流动性肯定亮红灯。他去找陈安邦哭穷没用，陈安邦兜不住这个底。」
用金融数据掐住命脉，远比行政指令有效。
「远洋集团的破产清算，明天在省高院走程序。」贺常青继续汇报。「侯检那边切断了林兆华所有的海外资金炼。林兆华在看守所，撑不住，全交代了。牵扯出市区两级不少干部。」
「墙倒众人推。」祁同伟拿过一份名单，推给贺常青。
「把这份名单发给组织部魏建国。让他照着上面的名字，把港建集团的党委班子和高管位置配齐。」
贺常青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全是祁同伟在汉东用惯的旧部，外加几名东海本地毫无背景的技术官僚。陈安邦的人，一个未留。
这是赤裸裸的权力接管。
「老板，魏部长要是不批呢？」贺常青问。
「他不批，我就让李伟的督查室去查组织部的人事效能。查查他们这几个月突击提拔的干部，到底办了多少实事。」祁同伟语气平稳。
次日，魏建国拿到名单，手心冷汗直冒。他拿着名单去找陈安邦。
陈安邦看了一眼名单，脸色铁青，久久未语。
「批。」陈安邦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字。
东海的棋局，胜负已分。高育良在省委层面用督查室清理人事，祁同伟在政府层面用港建集团统合经济。师徒二人上下联动，彻底瓦解了东海旧有的宗族官僚利益网。
祁同伟站在窗前，俯瞰京州夜景。远处的跨海大桥工地上，探照灯亮如白昼。这片曾经水泼不进的盐硷地，终于按照他定下的规矩，开始重新运转。